四月的北大荒,积雪刚化到一半,垄沟里还压着白,脚一踩,黑泥就翻上来,凉得直透鞋底。
场部的公鸡打过头遍鸣,烟囱里窜出第一缕青烟的时候,解放牌卡车已经停在大门口了。
车厢空着,往年这时候它装的是麻袋、粮食和化肥,今天只装一个齐国远,还有他那只磨得发亮的旧木箱。
他站在车边,没急着上去。
风还是凉的,吹得他帽檐下那几根白头发翘起来,他抬手压了压,又松开。
车里的老赵探出半个脑袋,喊他:老齐,还磨蹭啥,误了晌午那趟火车,明儿可就赶不上你那张调令了!
齐国远没应,只是又摸了摸怀里那张调令。
那纸是场部文书前天塞给他的,红头,铅字,写着他齐国远的大名,写着一行调回陕西西安×××单位工作。
十几年的北大荒,就让这一张纸给盖过去了。
他想家想了十几年,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抬不动。
等着,我去趟队部,就回。他朝老赵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其实他骗了老赵。
他不是去队部,是要再去一趟场部那间挂着文教组牌子的屋子,看看那份被退回来的报名表还在不在。
这事儿,他在心里翻腾了整整三天,翻腾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三天前,是场部文书老周顺嘴提了一句——国家要招研究生了。
就那么一句闲话,齐国远听进耳朵里,却像在寒冬腊月里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滚水,整个人地一下就热了。
他当场就请了假,跑回宿舍,把那口压在箱底的旧书一本一本翻出来。
书皮都卷边了,纸页黄得发脆,他不敢使劲翻,怕一翻就碎。
他拿抹布把擦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把油灯换成嘎斯灯,拨到最亮,又从小卖部赊了半斤煤油。
那两宿,他把那几本大学时代的课本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得心口突突直跳。
他寻思着,这辈子怕是就这一回机会了,说什么也要试一把。
他没敢声张。
场里人多口杂,他怕让人笑话,一个快四十的人,还想考研究生。
可他私底下,比谁都上心。
白天干活,他嘴上不念,心里默记公式。
夜里躺在炕上,他借着外头那点月光,用手指头在炕席上画图,一道题一道题地推。
那些年大学里学的东西,早被生活磨得只剩个影子,他就拿那影子的边边角角,一点一点往回捡。
捡得慢,可他舍不得扔。
毕竟,这是他在北大荒这些年,心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第二天晌午,他揣着写好的申请,去了文教组。
老周在屋里,正跟两个小年轻说话。
那两个小伙子,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个叫小程,一个叫小马,都是前两年下来的知青,正扒着那叠红头通知看,眼睛亮得能点灯。
老齐来了?正好。老周把一份通知推到他面前,国家教育部发的,你看看。
齐国远接过来,手有些抖,把那一行行铅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前面都是好话——自愿报名,单位推荐,文化考试,择优录取。
他越看心越热,看到最后一行,那点热乎气地就凉透了。
通知上白纸黑字写着:报考研究生的,年龄不超过35周岁。
齐国远今年39岁。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小程还在叽叽喳喳地问他老齐你大学学的啥专业,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把那通知推回去,说:我这岁数……超了。
超了就超了,反正不是一回两回。他只能这么自嘲,笑着把那叠申请材料卷起来,塞进棉袄内兜,像是怕它冻着。
出了文教组,他站在场院的日头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正午的太阳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心里头,比化了一半的雪水还凉。
小程跟了出来,追到院门口,喊住他:老齐,你别灰心。
这通知是死的,人是活的,说不准后头还有新章程。
他摆摆手,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知道。
可他知道个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只是不想让这两个小年轻,看着他一个老头子红着眼圈,丢人。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1966年那一回,也是这么着,眼瞅着就要读上研究生了,一场风来,把他那点念想连根拔了。
他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认了。
可偏又赶上国家要招研究生,偏又让他知道了,这火苗一窜起来,比什么都难按下去。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这句老话他没跟人念过,可这十几年,每逢过年过节,他都一个人在火炕上,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就着凉酒咽下去。
他娘在西安,临了那年还托人捎来一包干锅盔,说娃儿在北大荒,别亏了肚子。
他舍不得吃,搁在箱底,后来硬得能砸核桃,他也舍不得扔,想家的时候就拿出来闻一闻。
那是家乡的味道,是娘的手艺。
他娘今年六十七了,他十二年没回去看过她一回。
头几年是回不去,后几年是觉得自己混得不像样,没脸回去。
去年娘托人捎信来,字是请人代写的,歪歪扭扭,就一句:娃,娘想你,回来吧。
他攥着那封信,在炕上坐了半宿,眼泪掉进信纸里,把字都洇花了。
这一回,他是真该回去了。
而北大荒这头的复习资料,穷得可怜。
全场凑不出几本像样的书,就场部那间屋里摆着的几本旧课本,还是老周从县城淘换来的。
齐国远只能靠记忆里那点大学底子,一遍一遍在脑子里演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坐立不安。
这会儿站在化雪的场院里,他忽然明白过来了——自己是真的想家了。
待在异乡的时候,天天盼着回西安。
他梦见城墙根儿,梦见钟楼下的面馆,梦见娘在灶前烙锅盔,烙得满屋子都是麦香。
他还梦见老槐树下那口井,梦见井边压水的石臼,梦见小时候跟伙伴们趴在井沿上看水里的天。
可真等调令下来了,他又开始舍不得北大荒。
舍不得场部那口大铁钟,钟声一响,全场的饭点就来了。
舍不得炕头的火墙,冬天烧得烫手,人往上头一趴,骨头缝里的寒气都往出跑。
舍不得那些跟他一块儿在雪地里打过滚、在地头上分过一个窝窝头的兄弟。
人真是复杂的东西,齐国远想,谁也琢磨不透自己。
西安的吃食,他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油泼面,宽面片下锅,捞起来泼一勺滚烫的油,滋啦一声,辣子香得人直咽口水。
羊肉泡馍,掰得细碎,汤鲜肉烂,就一瓣生蒜,吃出一脑门子汗。
还有娘过年才舍得做的稠酒,甜丝丝的,喝一碗,浑身都暖。
北大荒这头,吃食糙,可也有糙的香。
开春第一茬,大碴粥就着咸菜疙瘩,管饱。
入冬的冻梨,冻得硬邦邦的,拿凉水一拔,啃一口,凉得牙根发酸,又甜得解馋。
酸菜炖粉条,搁几片油渣,就着贴饼子,能把人香个跟头。
过年那几天,是全队最热闹的时候。
大家伙儿凑在队部,围着火盆包饺子,饺子馅是酸菜猪肉的,闻着就香。
有人拉二胡,有人唱秦腔——齐国远不会唱,可他一听秦腔,就想起西安,想起城墙根儿,眼眶就发红。
唱到秦腔一声吼的时候,他总躲出去,站在雪地里,点一根烟,抽完再进去。
两边的日子,他都过过,都过了十几年,如今要割开一头,他哪头都舍不得。
他绕到场部那间屋子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那扇门,他到底没推开。
他知道推开了也没用,一张破表变不成资格,39岁就是39岁,那十二年蹉跎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装不得年轻。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要赶紧把这点念想甩在身后。
可一回头,那点念想又追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
1966年的春天,也是这么个乍暖还寒的四月,他还在西安交通大学机械系读五年级。
那一年,他考研究生。
考场出来,他就知道稳了,卷子答得顺,没一道卡壳的。
没过几天,通知就到了——他被本校机械系周惠久教授录取为研究生了。
他到现在还记得周教授那天的样子。
头发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说:齐国远,我看过你卷子,是块料子。
那一句话,他记了十二年。
他还记得录取通知书送来的那天。
红纸,烫金字,是辅导员送到宿舍来的,宿舍里七八个人传着看了一圈,都替他高兴。
他跑出去,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给西安家里打了个长途电话。
电话那头,娘的声音又惊又喜,一个劲儿说:好,好,俺娃出息了。
爹在旁边抢过电话,嗓子都劈了,说:念出来,念给爹听。
他就在电话这头,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兹录取齐国远为本校研究生,导师周惠久。
念到周惠久三个字,他听见爹在那边,重重地了一声。
那一声,他记了一辈子。
高兴劲儿还没过完,文化革命就来了,天翻地覆。
他竟成了最早被冲击的那一批人之一。
大字报一夜之间贴满了教学楼,他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打了叉。
那阵子,他被拉去站过操场,脖子上挂过牌子,一整个晌午,太阳晒得他口干舌燥,腿肚子直打颤。
可他愣是没哭。
他没来得及去上一天研究生的课,就被叫去交代问题,一遍一遍,把从小到大翻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高教部宣布全国停止招收研究生,研究生考试成绩一律无效,已经录取的一律作废。
他的读研梦,就这么被一纸红头文件碾碎了,连个渣都没剩。
他蹲在宿舍墙角,头一回,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年,他才二十二岁,本打算九月就背着铺盖卷,到周教授门下报到,跟着他老人家做学问,做一辈子。
他连给家里写的信都打好了腹稿,说要让爹娘高兴高兴。
到头来,那封信,他一封也没寄出去。
他在学校苦苦撑了三年,才等到毕业分配,结束了长达八年的本科生涯,分到北京一家工厂,当了个工人。
头一年,他是跟车队的装卸工。
每天坐在卡车车厢里,往返市区和90多公里外的北京琉璃河水泥厂,扛水泥包,装车,卸车。
水泥灰顺着领口灌进去,跟汗搅在一起,结成硬壳。
汗毛孔里都是凝固的水泥,头发根上都能抠下水泥块来。
那一年,他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连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灰。
当了一年多装卸工,他又被下放到陕南山区工地,当了建筑工人,天天搅拌、运送混凝土。
再后来才转成生产工人,定了个二级工。
按国家规定,大学毕业生该只拿一年每月四十六元的实习工资,齐国远却足足拿了五年。
五年,一年四十六块,他愣是一分没多领。
那时候大学生在工厂里臭不可闻。
中央文件规定,大学毕业只能当工人或农民,不能转正定级为干部。
不少大学毕业生只能回原籍农村,或者在工厂附近的农村跟农民成家,子女户口只能随母亲落在农村。
知识分子是货真价实的臭老九。
排在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叛徒、特务、死不悔改的走资派之后,成了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第九类专政对象。
车间里的师傅们待他倒是不错,可那些出身好的人,看他的眼神,总带着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齐国远恨自己命不公。
可他更怕连累人。
怕连累哪个姑娘,怕连累未来的孩子,让孩子一落地,就跟着他背上臭老九的户口和成分。
他不是没动过心。
那年在北京,厂里有个女工,姓赵,对他挺热乎,老给他带饭,说是看不过去他天天啃干馒头。
他也动过念,可一想到自己的成分,一想到孩子要跟着他倒霉,他那点火苗就自己掐灭了。
他找了个由头,跟人家疏远了,从此再没主动跟谁走近过。
他索性就这么单着,一个没有任何精神寄托的老光棍,随波逐流,跟着一批又一批狂热的知青,来了北大荒。
他想着,吃够苦,总能洗刷干净身上的。
他到北大荒那年,这片土地还保持着它粗犷的原样。
一望无际的荒原,塔头甸子、芦苇荡,还有成片成片的林子。
头一眼他愣了半天,像是想起儿时读过的书里那句让人刻骨铭心的话——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那句话说黑龙江的生态环境好、物产丰,狍子、鱼、野鸡多得直往人跟前凑。
人参、貂皮、乌拉草,更是北大荒人的日常。
多数人第一次读这句朗朗上口的俚语,是在刘国林的一篇散文里,篇名叫《草塘风情画》,后来被人民教育出版社编进小学课本,改名《可爱的草塘》。
齐国远记得书里写的冬日野趣,写得叫人难忘。
穿得像个棉花包似的,戴上皮帽子、皮手套,提着根棍子到草塘里去逮野鸡,追狍子。
天越冷越好,冻得野鸡连眼睛都睁不开,冷极了就把头往雪里扎,你走到它跟前,像拔萝卜似的,一下就把它拔出来了。
别看狍子跑得快,在雪地就不行了,腿陷进雪坑里再也拔不出来,眼睁睁地让人逮。
他那时候没少照着书里的法子去试。
还真让他逮着过一回野鸡。
那家伙冷极了,把脑袋往雪里一扎,屁股撅在外头,他学着书里拔萝卜,一把就给薅了出来。
那天晚上,全宿舍的兄弟围着火炕分了一只鸡,连骨头渣都啃得干干净净。
多少年过去了,齐国远一闭眼,还能闻见那晚炖鸡的香气。
他是场里的农机手,管一台东方红拖拉机。
开春耕地,入秋打场,机器一响,他浑身的劲就上来了。
有一年开荒,拖拉机陷进烂泥里,他跟几个兄弟用牛拽、用人推,折腾到半夜才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