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队的十六毫米放映机一亮,殷创新就从人缝里钻到最前头,把下巴搁在冰凉的打谷场边沿上,看得忘了喘气。
银幕上,主角迎着枪林弹雨冲出掩体,一瘸一拐还在往前冲,他攥着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散场以后他钻回稻草垛,学着主角的样子低吼一声 ,惊得隔壁二蛋抱头就跑。
打那天起,他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 —— 有朝一日,他也要站到那道光里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道会动的光,叫电影,那一口冲出去的人,叫演员。
他守着露天幕布看了三年零五个月,把每部片子都看了不下五遍,连主角甩枪的动作都记住了几分。
每次看到结尾,字幕上缓缓飘过八一电影制片厂几个字,他心口就热腾腾的,像揣着一团火。
1975 年秋,他跟着上山下乡的洪流到了湘南,成了一名插队知青。
地里刨食的日子糙得很,可他一有空还是忍不住比划,拿铁锹当长枪,在田埂上给自己加戏。
渐渐地,知青点的人都看出他这块料了。
为了配合公社宣传队搞革命宣传,殷创新拉上几个队友,自筹了一个话剧团。
没有现成剧本,他就照着白天看的样板戏和战斗故事片自己编,把老支书看得直抹眼泪。
锣鼓一响,台上台下都热乎起来,社员们说,这城里来的后生,演起戏来跟真的一样。
那是殷创新下乡以来最痛快的一段日子 —— 白天抡锄头,晚上过戏瘾,浑身是使不完的劲儿。
可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道光,惦记着那个 两个字。
1977 年 10 月 21 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殷创新正在地里翻薯藤,手一哆嗦,锄头差点砸了脚。
消息传回村,整个知青点像炸了锅,有人蹲在灶前哭,有人连夜翻出蒙灰的课本。
殷创新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飘的不是课本,是银幕上那句 八一电影制片厂。
他想起下乡前,放映员曾随口问过他一句:想当演员?那得报考北京电影学院!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整整两年,如今终于看见了拔出来的指望。
他连夜给家里写信,说他想报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当演员,上银幕。
回信是母亲写的,信纸很短,只说 也好,我们支持。
可等殷创新真把1977 年招生简章翻到手上,他整个人像被浇了盆冷水。
那一年,北京电影学院并没有恢复招生,他把厚厚一册招生目录从头翻到尾,一个表演专业都没有。
他攥着那本薄册子,在祠堂门口站了半宿,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跟他的心一样乱。
演电影的路,断了。
他蹲在石阶上,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锄地、能扛包、能比划动作,偏偏够不着那道幕布。
一连三天,他蔫得像霜打的茄子,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可高考的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真的一辈子埋在土里了。
幸好,他手里还有另一张牌 —— 那把从中学就跟他的小提琴。
念中学那阵,他迷上了音乐,在开明的父母支持下,硬是把琴练得有模有样。
下乡这几年,除了劳动和话剧团隔三差五的排练,他几乎把所有的空闲都搭在了练琴上。
那阵子练的多是外国乐曲,村里人听不懂,免不了闹笑话。
有天傍晚,六十多岁的房东大娘趴在门框上问他:你锯拉的是么个歌,听不懂,整天夜里吵得我困眼闭。
殷创新笑着换了曲目,随手拉了一首彼时家喻户晓的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
好听!好听! 大娘拍着大腿,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
那晚他躺在床上想:原来我这点手艺,还能讨乡亲们一个高兴。
他的父母都是中南林学院的教师,思想开明,听说他想走音乐这条路,回信只说了一个字 —— 考。
带队干部四处奔走,从县里的大学请来老师,给知青们轮流授课辅导。
大队部也松了口,给知青点腾出了学习时间,老祠堂成了临时的课堂。
白天干活,夜里听讲,殷创新把课本上的字一个个啃进肚子里,笔尖磨秃了三根。
那阵子战斗故事片看多了,他夜里给自己鼓劲,总在心底默念同一句话:准备战斗,总攻即将开始。
他报考的是湖南师范学院的音乐专业—— 这个专业自1962 年起便停止了招生,这次是恢复高考头一回重开。
谁也没想到,报考的人会多成那样。
全系的老师几乎全部出动,在全省撒开一张招生大网,绝大部分县城都设了初试考场,每个地市再设复试考场。
等殷创新站到考场门口,才真正懂了什么叫万人过独木桥,什么叫闯五关斩千将。
他深吸一口气,抱着琴走进去,指头还带着田里的老茧。
一曲《练习曲》下来,考官没喊停,又让他接着拉了一首《红太阳的光辉把炉台照亮》。
他拉得满身是汗,指头在琴弦上打滑,却硬是没断一个音。
出了考场,他才知道自己顺利通过了初试。
一周后,他接到通知,赶赴地区所在地参加专业复试。
殷创新的父母被下放到偏远的山区,离他的知青点并不远。
音乐初试一过,他就搬去跟爸妈一起住,白天爸妈轮着给他开小灶辅导,晚上他抱着琴练到掌灯。
临行前的那晚,母亲再三催他: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六点多的火车呢!
他应了一声,翻个身就睡沉了。
迷迷糊糊里,他听见母亲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往他的行囊里塞了几个煮鸡蛋、一包炒面、一件厚棉袄。
那点动静很轻,却一直响到他梦里。
第二天凌晨四点钟,父亲把他从被窝里叫醒。
从家到小镇车站,足足有十八里山路,年近半百的父亲不放心,非要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