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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北大荒

机器一发动,轰隆隆响起来,他坐在驾驶座上,望着满地的黑土,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场里缺认字的人,冯连长就让他办了识字班。

晚上在队部的炕上,他教大家认字、算账,教得比谁都认真。

小程、小马,还有好几个老知青,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教出来的。

他写字,教他们说,这两笔要端端正正,顶天立地。

老周那回跟他说考研的事儿,也是因为这个——全场上上下下都知道,老齐是念过大学的人,学问最深。

他也想过撂挑子。

头一个冬天,零下四十度,他下乡才三个月,就想家想得不行,夜里蒙着被子掉眼泪。

是冯连长领着他,去看了开春的地。

那地才翻过,黑土冒着油光,冯连长抓起一把,往他手心里一放,说:闻闻,这是咱自己刨出来的地,香不香?

他捧着那把土,闻了半天,鼻子酸酸的,没说话。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回西安的事儿。

直到这张调令,落到他手里。

想到这儿,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加快脚步,走回宿舍,开始收拾那口旧木箱。

箱底的东西,他一一样一样往外掏。

几件换洗的旧衣裳。

一双纳了厚鞋底的棉鞋,是宿舍里最手巧的小程给他纳的,说老齐脚怕冻。

一本卷了边的《高等数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角上磨得起了毛。

还有一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片干锅盔,是娘的,硬得能砸核桃,他到底没舍得扔。

他把那几本旧课本小心地码进箱子,正要去扣箱盖,忽然顿住。

他伸手,从箱底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来。

是半张发黄的纸,边缘烧焦了一角,上面还能看出几个模糊的铅字——录取通知。

那是1966年,周惠久教授签发给他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文革抄家那会儿,他把这半张纸从火盆里抢出来,贴身藏了十几年。

纸都脆了,他不敢多摸,只轻轻按了按,又放回箱底,用那本《高等数学》压住。

他想着,这东西,到了西安,兴许还用得着。

正收拾着,门帘子一掀,老连长进来了。

老连长姓冯,河北人,今年五十多,在北大荒干了二十多年,下巴上那道刀疤是当年开荒时让树枝刮的。

他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说话,最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往齐国远怀里一塞。

山货,木耳、干蘑菇,给你娘捎回去。冯连长说,西安那头,兴许买不着这么地道的。

齐国远要推,老连长眼睛一瞪:收着!你跟老子客气啥?

他只好接过来,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老齐,冯连长在炕沿坐下,掏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念过书的,是有本事的人。

北大荒留不住你,也不该留你。

回去好好干,别给你娘丢人,也别给咱北大荒丢人。

要是……要是那头不顺当,心里憋屈了,就给咱写信,咱这地儿,永远有你一口热饭。

齐国远喉咙发紧,一个劲儿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差点让暴风雪埋在半道上,是冯连长带着人,冒着风雪找了他大半夜,把他从雪窝子里刨出来。

想起来,这块地,这些人,对他都是有恩的。

这地方,东、北两面以乌苏里江和黑龙江为界,与俄罗斯隔江相望。

西部是松嫩平原,嫩江从伊勒呼里山千里南下,与松花江双水合流。

北部是小兴安岭,满山红松、白桦、栎树,林子里藏着数不清的珍稀树种和野生动物,冷不丁就能撞见灵动的梅花鹿。

东部是着名的三江平原——黑龙江一泻千里,松花江九曲十折,乌苏里江温和恬静,三条水脉在平原深处幽然相会,东流到海。

整个北大荒,地处黑龙江省北部,横跨三江平原、黑龙江沿河平原和嫩江流域,总面积5.53万平方公里,从东经123°40′到134°40′,横跨11个经度。

这里属于寒温带大陆季风气候,暴虐的西伯利亚寒流长年盘旋,冬季漫长寒冷干燥。

年平均气温从南至北由2.6℃减到零下3.5℃,极端最低温度达零下40℃,冻土层最厚达2.5米。

可齐国远更记得的,是这地方的富庶。

都说北大荒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

那黑土是真的黑,黑得发亮,抓一把在手心里,能攥出油来。

短暂解冻期一到,玉米、春小麦、大豆、甜菜、高粱,一茬一茬往外冒,收的粮食味美芳香,驰名全国。

这儿不是亘古荒原。

挖出来的文物说,至少两万年前这里就有了人类足迹。

商周时期,古代肃慎人就活跃在黑龙江流域至滨海地区,三江平原腹地的双鸭山是主要集中地。

《山海经·大荒北经》里就记着:大荒之中,有山曰不咸山,有肃慎氏之国。不咸山,就是现在的长白山。

《晋书·四夷传》称肃慎的疆域在不咸山北山(即黑龙江),其土界广袤数千里。

齐国远常跟新来的知青讲这段,讲到兴起,还要扒着指头数北大荒的。

解放后,这片沃土迎来新生机。

1948年,移民开发这荒原的序幕揭开。

1958年起,北大荒进入大规模开发时期,从荒芜之地变成了北大仓。

数万名解放军复员官兵、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和革命干部,响应号召来到这亘古荒原,发起向地球开战、向荒原要粮的壮举。

1956年王震将军率铁道兵七个师、1958年从各军兵种转业的十万官兵、1959年来自齐鲁大地的六万支边青年、1966年来自沈阳军区的万名复转官兵、1968年组建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部队,还有全国80万城市知青和数以万计的科技人员、高校毕业生,前赴后继涌进这片荒原。

先遣开荒队是铁道兵,整建制开到三江平原,大本营设在密山县城。

因为铁路只通到密山,转业兵只能在那儿下车,然后徒步奔赴各个农场。

那些以字开头的农场名字,都是铁道兵部队的番号——850农场、852农场、853农场、854农场……遍布于密山、虎林、宝清、饶河四县辖区的荒原,简称密虎宝饶。

这还只是北大荒的冰山一角。

随着支边青年、复转官兵和现役军人不断到来,开发的触角伸向整个三江平原和黑龙江沿河平原。

他们爬冰卧雪,排干沼泽,开垦荒原。

建场那会儿,进点建场的人都是靠两条腿一步一步走的。

茫茫荒原,荆棘丛生,塔头甸子和沼泽遍布,每刨一镐,泥水溅起老高,人整个都成了泥猴。

没有伙房,露天打灶。

没有水井,就用泡子水滤一滤做饭。

没有蔬菜,就挖野菜吃。

有时候干活的地方处处是水,中午吃饭没处蹲坐,只能边走边吃。

出征归来,脸和脖子都被蚊子咬得肿胖一圈。

齐国远没赶上最苦的头一茬,但他听冯连长讲过,也亲眼见过那些老兵手上的老茧和疤。

正是这些人,用热血和毅力,把北大荒改造成了北大仓,成了中国现代化程度最高、商品率最高的商品粮生产基地,为中国人真正解决温饱,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艰苦奋斗、勇于开拓、顾全大局、无私奉献——这十六个字,是北大荒人在自己脊梁上刻下的。

齐国远常想,这片地,对他有恩。

是它收留了一个被时代碾过的臭老九,让他出了汗、喘了气,也让他明白,人活着,光会记恨没用。

行李收拾妥了,冯连长帮他把箱子拎上车。

宿舍里的兄弟们也都来了,小程、小马,还有好几个跟他在一个排的。

小程挤过来,把一双新纳的棉鞋又塞进他包袱里,红着眼圈说:老齐,到了西安,可别把我们忘了。

小马掏出半包大前门,硬往他兜里塞:路上抽。

有个兄弟还从家里扒拉出半瓶老酒,塞给他:路上暖暖身子。

他哭笑不得,说东西太多,背不动。

那兄弟把眼一瞪:少废话,都是心意。

又一个挤过来,把一双磨好了的旧皮手套塞给他:老齐,戴这个,握方向盘不冻手。

他一一接过来,怀里抱满了,手里攥满了,嘴上只知道说。

老齐,到了那头,好好念书。

别把咱北大荒忘喽。

咱北大荒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孬。

老齐,给咱写信。

到了那头,好好念书。

咱北大荒的人,走到哪儿都不孬。

齐国远一一道谢,手都拍麻了,嗓子眼堵得慌。

老赵在驾驶座上催了一遍又一遍,他才终于爬上副驾驶,坐稳了。

解放牌卡车地发动起来,轮子碾过化了一半的雪泥,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开出好远,他从后视镜里还看见,冯连长和兄弟们站在场部门口,没走。

他摇下车窗,让北大荒的风最后一次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风还是凉的,可他心里是滚烫的。

老赵瞥了他一眼,看见这个平时闷葫芦似的,眼里竟荡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

老赵没说话,也把自己的窗玻璃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像是想替他分担那点说不出口的热乎气。

车路过场部那间挂着文教组牌子的屋子,齐国远没忍住,又扭头看了一眼。

窗玻璃上映着明晃晃的天光,那一角,空荡荡的。

车拐上通往县城的土路,路两边的白桦林还没发叶,枝干白花花一片,在风里晃。

开过一片泡子,水还没全化,冻着一层薄冰,几只野鸭在水边踱步。

齐国远靠着车窗,看着这看了十几年的景,忽然觉得,从前没细看过,如今要走了,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想起头一回来北大荒,也是坐的这趟线,一路颠了三天三夜,到密山车站,腿都坐麻了。

那时候他心里又怕又空,不知道等在前头的,是个啥样的日子。

如今要走了,这一路的庄稼地、白桦林、泡子水,倒一样一样,都变得亲了起来。

老赵递过一根烟来:老齐,抽一根,缓缓。

他接过,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老赵说:你回去,还回得惯不?听说西安那地方,热闹得很。

他想了想,说:热闹是热闹,可北大荒的清净,也再没处找了。

老赵哈哈一笑:你这话,两头都占了。

他没接话,望着窗外,半天才说:两头,我都不想丢。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今年研究生报名的最后期限,好像快到了。

想到这儿,他心口又抽了一下。

他慢慢收回目光,靠回座椅上,把怀里那张叠了又叠的申请材料又掏了出来。

表格上年龄不超过35周岁那行字,硌得他手指发烫。

就在这时,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

老齐,我昨儿听场部老王念叨,说是国家教育部,又发了个什么补充通知。

说是研究生报考的年龄,好像放宽了。

叫什么1938年1月1日以后出生的,都能报。

齐国远一愣,手指头僵在表格上。

他今年39岁,1939年生人。

你算算,是不是够格了?老赵咧嘴笑,这不赶巧嘛,你那破表,可别扔喽。

风呼地灌进来,把那张表格吹得哗啦响。

齐国远一把攥紧,那叠纸被他捏得起了皱,他却觉得,像是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眼望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北大荒雪原。

四月的雪,正在一寸一寸地化,黑土翻出来,泛着油亮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天,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这些年,他断断续续听人提起周教授。

说他在文革里也受了苦,被下放过,可到底挺过来了。

说国家恢复高考、恢复研究生招生,像周教授这样的老教授,又都请回了讲台。

齐国远每回听到,心里就一下,像是有人在他最荒的那块地里,又犁出了一道新垄。

他想着,周教授那年说他是块料子,如今这块料子,还够不够格,被他老人家再收一回。

他还有个地方要去。

西安交大,机械系。

那个在1966年的春天,把他录取进研究生院的周惠久教授,如今,听说也已经平反,回到了讲台上。

他得去问问他老人家,还要不要他这个迟到了十二年的学生。

解放牌卡车颠了一下,发动机声稳稳地响着,一路向南,朝着西安的方向。

车越开越远,身后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成雪原上的几个黑点。

齐国远没再回头。

他低着头,把那张皱巴巴的申请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风呜咽着灌进来,他紧了紧棉袄,把那份材料贴在心口。

那年他才二十二,兜里装着刚写好的研究生入学申请,也是这么个四月天,走得满心滚烫。

十二年,他到底还是没能把研究生读成。

可这一回——

他攥紧那张纸,像是攥住了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老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车到密山,你等我一下。

我去趟邮局。

老赵了一声,没问他要干什么。

他这是要去邮局,给西安那边拍个电报。

问问周教授,还收不收他这个迟到了十二年的学生。

十二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齐国远知道,这一回,他要是不去试,这辈子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这辈子,认过太多回命。

这一回,他不想认。

齐国远望着前方,那列往南开的火车,好像已经在等他似的,在春风里,稳稳当当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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