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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吴跃跃的高考与音乐之路

琴声一出来,满屋子的空气都静了。

那琴弦在他指下,真像一匹烈马撒开了蹄子,在草原上狂奔。

马蹄声疾,弓子飞舞,他把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年的劲儿,全倾在了琴弦上。

一曲终了,那位花白胡子的监考先生,摘下眼镜,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好一个赛马。

吴跃跃站起来,鞠了个躬,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那双弹琴的手,回来了。

当年全国高考在冬季举行,他报了名,一头扎进文化课的复习里。

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四科,一门都不能落下。

他那盏煤油灯,又亮了好几个通宵。

有一回,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灯芯烧到了头,油都耗干了。

11 月,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上,他握着笔,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像极了弓子擦过琴弦。

两个月后,长沙教育局的两间办公室,因为一件怪事吵翻了天。

吴跃跃,怎么会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

全国统考一份,艺术系自主招生一份,这、这不合规矩啊!

两位工作人员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让步。

这学生是不是弄虚作假了?

可人家的成绩单、卷面分都在这儿摆着呢,白纸黑字!

消息传到莲花公社,整个大队都炸了锅。

吴家那小子?考上大学了?还两份?

村口的老人吧嗒着旱烟,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娃子不是在咱这儿踩打谷机吗?

原来,1977 年恢复高考,全国 570 万人报考,录取率只有 5%。

在这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月,一个人能拿到一份通知书,都是天大的喜事。

吴跃跃,却一下子拿到两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大队传到公社,又传到县城。

有知青红着眼说:吴跃跃,你真行啊!

吴跃跃站在田埂上,望着那间住了整整一年的茅草屋,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磨出茧子的手,想起了红锅菜,想起了被风掀掉屋顶的那个夜晚。

他哽咽着说:我,我能走出去了。

1978 年,父母两封信寄到知青点,商量他今后的路。

信里,父亲的意见和母亲的一样:既然是音乐家的梦,那就去学音乐。

吴跃跃攥着信,在煤油灯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份艺术系的录取通知书,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他选了湖南师范学院艺术系,去追他那条断了两年的音乐路。

村里敲锣打鼓地送他,老支书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娃啊,你给咱华林大队长了脸!

吴跃跃背着那把旧二胡,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华林大队。

报到那天,他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望着门楼,愣了很久。

这个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打着赤脚踩打谷机的年轻人,终于要开始他崭新的人生。

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比谁都拼命。

琴房里的钢琴,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指头都弹麻了。

只是有一回,他那位教数学的启蒙老师,听说他去学了音乐,专程找到他。

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第一句话不是祝贺,而是叹气:

你呀,浪费了一个数学头脑!

吴跃跃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条河,而他要淘的,是金子。

那一年,像他这样被时代从泥地里捞起来的人,还有很多。

中央音乐学院 77/78 级,成了中国当代音乐史上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那一批被招进来的年轻人里,有后来的谭盾、郭文景、瞿小松、叶小钢、陈其钢、刘索拉、周龙、陈怡……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成分各异,有知青、有工人、有农民、有复员兵。

可他们身上,都有同一种眼神。

那是被岁月按在泥里,又拼了命往外钻的眼神。

他们挤在琴房里,挤在图书馆,挤在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艺术之路上。

当年,中央音乐学院临时扩大招生、放宽政审条件,才把这么一批人从全国各地淘了出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乐感好得惊人,演奏技巧和表现力一流。

可名额就那么多,录取比例低到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落榜的,比考上的,多得多得多。

可那些考上的,每一个都恨不得把白天掰成两半来过。

琴房不够用,就轮流用,一个人弹,一屋子人站着听。

有人拉琴拉到手指渗血,包上纱布接着练。

吴跃跃有时想,要是当初自己没走出来,现在会是在哪个大队踩打谷机?

想到这里,他就更不敢懈怠一分。

他知道,这条河里的水太急,金子要是不抓紧,就会被冲走。

他更知道,他能站在这儿,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一盏盏烧到油尽的煤油灯。

后来,谭盾们把中国的声音,带去了世界的舞台。

再后来,吴跃跃也在自己的琴凳上,坐了大半辈子。

他教过一届又一届学生,总爱对学生讲那段故事。

讲打谷机,讲红锅菜,讲被风掀飞的屋顶,讲那两封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讲到动情处,他总会拉一段《赛马》。

琴声一起,满屋子的学生都安静下来,仿佛看见一匹烈马,正从岁月深处奔来。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那匹马脖子上挂着的,分明是一盏煤油灯。

故事的结尾,吴跃跃总是笑着问学生一句话:

你们说,我这双手,到底是弹琴的手,还是踩打谷机的手?

然后他自己回答:

都是。岁月把我按进泥里的时候,是打谷机;把我淘出来的时候,是琴。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他闭着眼,指下的《赛马》,越拉越急。

仿佛那个被掀了屋顶的夜晚,那簇火苗,还在他眼前跳动着。

而他手里的弓子,从没停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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