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一出来,满屋子的空气都静了。
那琴弦在他指下,真像一匹烈马撒开了蹄子,在草原上狂奔。
马蹄声疾,弓子飞舞,他把那股被压抑了一整年的劲儿,全倾在了琴弦上。
一曲终了,那位花白胡子的监考先生,摘下眼镜,久久没说话。
半晌,他才点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好一个赛马。
吴跃跃站起来,鞠了个躬,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那双弹琴的手,回来了。
当年全国高考在冬季举行,他报了名,一头扎进文化课的复习里。
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四科,一门都不能落下。
他那盏煤油灯,又亮了好几个通宵。
有一回,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灯芯烧到了头,油都耗干了。
11 月,高考如期而至。
考场上,他握着笔,笔尖在试卷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像极了弓子擦过琴弦。
两个月后,长沙教育局的两间办公室,因为一件怪事吵翻了天。
吴跃跃,怎么会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
全国统考一份,艺术系自主招生一份,这、这不合规矩啊!
两位工作人员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肯让步。
这学生是不是弄虚作假了?
可人家的成绩单、卷面分都在这儿摆着呢,白纸黑字!
消息传到莲花公社,整个大队都炸了锅。
吴家那小子?考上大学了?还两份?
村口的老人吧嗒着旱烟,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娃子不是在咱这儿踩打谷机吗?
原来,1977 年恢复高考,全国 570 万人报考,录取率只有 5%。
在这样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月,一个人能拿到一份通知书,都是天大的喜事。
吴跃跃,却一下子拿到两份。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从大队传到公社,又传到县城。
有知青红着眼说:吴跃跃,你真行啊!
吴跃跃站在田埂上,望着那间住了整整一年的茅草屋,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磨出茧子的手,想起了红锅菜,想起了被风掀掉屋顶的那个夜晚。
他哽咽着说:我,我能走出去了。
1978 年,父母两封信寄到知青点,商量他今后的路。
信里,父亲的意见和母亲的一样:既然是音乐家的梦,那就去学音乐。
吴跃跃攥着信,在煤油灯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那份艺术系的录取通知书,小心地叠好,放进了贴身的衣兜。
他选了湖南师范学院艺术系,去追他那条断了两年的音乐路。
村里敲锣打鼓地送他,老支书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
娃啊,你给咱华林大队长了脸!
吴跃跃背着那把旧二胡,一步三回头,走出了华林大队。
报到那天,他站在大学校门口,仰头望着门楼,愣了很久。
这个从茅草屋里走出来、打着赤脚踩打谷机的年轻人,终于要开始他崭新的人生。
他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比谁都拼命。
琴房里的钢琴,他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指头都弹麻了。
只是有一回,他那位教数学的启蒙老师,听说他去学了音乐,专程找到他。
老师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第一句话不是祝贺,而是叹气:
你呀,浪费了一个数学头脑!
吴跃跃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条河,而他要淘的,是金子。
那一年,像他这样被时代从泥地里捞起来的人,还有很多。
中央音乐学院 77/78 级,成了中国当代音乐史上一个现象级的存在。
那一批被招进来的年轻人里,有后来的谭盾、郭文景、瞿小松、叶小钢、陈其钢、刘索拉、周龙、陈怡……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成分各异,有知青、有工人、有农民、有复员兵。
可他们身上,都有同一种眼神。
那是被岁月按在泥里,又拼了命往外钻的眼神。
他们挤在琴房里,挤在图书馆,挤在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艺术之路上。
当年,中央音乐学院临时扩大招生、放宽政审条件,才把这么一批人从全国各地淘了出来。
他们中的很多人,乐感好得惊人,演奏技巧和表现力一流。
可名额就那么多,录取比例低到只有百分之零点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落榜的,比考上的,多得多得多。
可那些考上的,每一个都恨不得把白天掰成两半来过。
琴房不够用,就轮流用,一个人弹,一屋子人站着听。
有人拉琴拉到手指渗血,包上纱布接着练。
吴跃跃有时想,要是当初自己没走出来,现在会是在哪个大队踩打谷机?
想到这里,他就更不敢懈怠一分。
他知道,这条河里的水太急,金子要是不抓紧,就会被冲走。
他更知道,他能站在这儿,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一盏盏烧到油尽的煤油灯。
后来,谭盾们把中国的声音,带去了世界的舞台。
再后来,吴跃跃也在自己的琴凳上,坐了大半辈子。
他教过一届又一届学生,总爱对学生讲那段故事。
讲打谷机,讲红锅菜,讲被风掀飞的屋顶,讲那两封改变命运的通知书。
讲到动情处,他总会拉一段《赛马》。
琴声一起,满屋子的学生都安静下来,仿佛看见一匹烈马,正从岁月深处奔来。
马蹄声疾,尘土飞扬,那匹马脖子上挂着的,分明是一盏煤油灯。
故事的结尾,吴跃跃总是笑着问学生一句话:
你们说,我这双手,到底是弹琴的手,还是踩打谷机的手?
然后他自己回答:
都是。岁月把我按进泥里的时候,是打谷机;把我淘出来的时候,是琴。
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他闭着眼,指下的《赛马》,越拉越急。
仿佛那个被掀了屋顶的夜晚,那簇火苗,还在他眼前跳动着。
而他手里的弓子,从没停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