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头,一半靠他在长沙中学生音乐歌舞团里当 音乐总监、指挥歌舞表演,一半靠他写的一首三重奏《梦见毛主席》。
在丝茅冲那一带,谁都知道出了个能拉能唱还能写曲的音乐小神人。
有一次,新疆南疆军区到湖南招音乐指挥,条件是十八岁以上,一进部队就是排级干部,还能配枪。
谭盾动了心,他舅舅在派出所工作,便托舅舅把户口上的年龄往大里改了五岁。
招生老师看了谭盾指挥的《清风血泪》和《梦见》,当即就拍板要人。
可妈妈不答应,把门窗都锁了,还堵在院门口,死活不让谭盾走。
那一趟新疆,谭盾终究没能去成。
1975 年,谭盾从长沙第一中学毕业,插队到雷锋的家乡望城县雷锋公社附近,每天下地干活,差不多要劳动十六个小时。
在那片土地上,谭盾真成了个红白主事佬,活成了他小时候梦想的 ,常帮农民操持红白喜事。
他自己谱的曲子里写过这么几句:白天数着头顶飘过的云彩,夜里点着火把和村民学鬼戏。
那天他下田插秧,地里的蚂蟥特别多,他正弯着腰拔腿上的蚂蟥,村头的大喇叭突然炸响一段雄浑有力的音乐,是他从没听过的动静。
随后喇叭里传出播音员的声音,说费城交响乐团来华访问,演奏的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
播音员细细解说了一番,最后说了一句话,让谭盾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费城的交响乐,就像银色的光芒一样,发出一种未来的声音。
历史上,1973 年费城交响乐团成为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访华的美国乐团,由指挥家尤金?奥曼迪执棒,奏响了贝多芬等大师的经典。
那是谭盾生平头一回听见西方音乐,他在日记里写道:非常震撼,怎么这么大的声音?如此多的乐器,可以演奏得如此整齐。
田埂上,少年握着沾满泥巴的手,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当贝多芬,我要写这种音乐。
可要写出那样的音乐,首先得有个乐队。
那时候,方圆百里唯一有乐队的地方,是京剧团,可一般人根本进不去。
1975 年,京剧《磐石湾》正是最红火的时候,人人都会哼两句 金鳞银翅哟鱼满舱,海潮喧腾哟唱丰年,桅樯如林哟红旗展,喜迎国庆哟万家欢。
谭盾更是着了迷,整天把这京剧不离嘴地哼着。
《磐石湾》讲的是 1963 年国庆前夕,磐石湾的民兵连长陆长海,凭着一把可疑的刀鞘,抓住了持刀前来接头的特务的故事。
这出戏一经广播推出,立刻传遍大江南北,为丰富群众的文化生活,各地京剧团加紧排练,赶着到全国巡回演出。
1975 年 11 月 22 日,湖南省京剧团乘船从津市转场安乡去演这出戏,船行洞庭湖上,不幸沉没。
八十多位演职员里,包括剧团指挥在内的十个人,再也没能上岸。
劫后余生的人就地重组,文工团实行军事化管理,要选拔新人补充进来,继续为工农兵服务。
经过几轮海选,知青点里的谭盾,以 农民音乐家 的身份火速上线,补上了人手的亏空。
要排的节目越来越多,谭盾渐渐觉得自己的本事不够用了。
一次,他眼尖,在垃圾箱里翻出一本被人丢弃的《中国民歌》,当下如获至宝。
他照着书上的曲谱,把小提琴当二胡拉,竟一首一首学会了四五百首民歌。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来,谭盾参加完文化科统考不久,便接到通知。他报考的中央音乐学院,要在上海公开招考。
谭盾从湖南动身去上海,身上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
他混上了火车,躲进厕所,为了不被人赶出来,自己做了一块 厕所已坏 的木牌挂在门上,在里头躲了二十多个小时。
一路又臭又饿,躲在厕所里的二十多个小时像过了一辈子,等到车到站他钻出来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好不容易到了上海才知道,中央音乐学院当年只招十个人,报名的却足足有四万人。
四万人里挑十个,他一个乡下插队知青,凭着一把三根弦的小提琴,愣是闯过了初试,又闯过了复试。
他以为,这一脚已经踩进了那道门。
可最后,他还是落榜了。
这个消息像晴天霹雳,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顶,把他整个人都劈懵了。
那天上海的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他站在上海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每个人都揣着自己的前程,只有他一个,怀里抱着一把三根弦的小提琴,像被整个世界丢下。
他张了张嘴,想哭,又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得连骨头缝都在打颤。
他想不明白,四万人里他挤过了初试,挤过了复试,连考官都指着他夸 比莫扎特还厉害,怎么偏偏就倒在了最后一关?
那一年,被这记闷雷砸中的不止他一个:多少同样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就差那一个名额,被硬生生挡在了门外。
那些人里头,有写得出完整奏鸣曲的林德虹,有后来被无数人记住的名字,可那一刻,他们都被同一道门槛拦在了外面。
消息传回北京,许多老师坐不住了。
他们把自己教过的、见过的、落选的卷子一张张翻出来,对着烛火反复地看,越看越心疼,越看越觉得,这一刀切下去,切掉的是几十年才能出一个的好苗子。
作曲系的办公室里,几位老师围着一盏灯,商量了大半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们知道规矩,知道名额就是名额,可他们也清楚,这批孩子要是就这么散了,可能一辈子都再也摸不到琴了。
于是,几位老师联名给中央写信,把这一批孩子的情况原原本本地报了上去,恳请扩招。
信里写的,不是套话,是那些卷子上的音符,是那一双双在考场里亮得吓人的眼睛。
信递上去的那些日子,李西安心里一直七上八下,他知道规矩,更知道名额就是名额,哪能说加就加。
他数着日子过,一天,两天,三天,办公室里谁都不敢先开口提这件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最后,在中央的特批下,中央音乐学院又招了三十个人。
三十个人,是从那一年险些被埋没的考生里,一个一个捞回来的。
谭盾的名字,就在这三十人里。
消息传到的时候,谭盾先是不敢信,把录取通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上面写的是自己的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那个在火车厕所里躲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少年,那个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进不了音乐学院的少年,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纸面上。
他给家里写了信,说:妈,我考上了。
可命运偏偏还要再吓他一回。
入学前的体检,又给他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 他的小便检查,没能过关。
那一纸 不合格 的报告,比落榜的通知还让人绝望,就差最后一步了,他却被硬生生卡在了这里。
他想,老天爷是不是存心跟他过不去,非要看他倒在自己门前的台阶上才甘心。
李西安不信这个邪。
他亲自带着谭盾,又坐了一趟火车,专门赶回上海重新体检。
火车上,李西安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在快到站的时候,拍了拍谭盾的肩膀,说了句:别怕,有我。
在上海的医院里,李西安陪着谭盾跑上跑下,挂号、排队、送样,折腾了整整一天,把一个副教授累得满头大汗。
终于,检查结果出来了,李西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最后终于查明了真相 —— 根本不是谭盾的身体有问题,是那家医院的试管出了问题。
一场虚惊。
一根坏掉的试管,差一点就葬送了一位后来震动世界的作曲家。
直到今天,上海音乐学院招生时,老人们还常讲起谭盾当年的故事,用来提醒后来人: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可能就在一截坏掉的试管、一道没过关的检查里,被轻轻漏掉。
而那个在考场里问 莫什么特 的少年,终究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1978 年 4 月,他背着铺盖卷,走进了中央音乐学院的校门,成了一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作曲系学生。
后来的年月里,他让中国的音乐在世界舞台回响,凭电影《卧虎藏龙》的配乐,一举拿下奥斯卡最佳原创音乐奖,也捧回了格莱美奖杯。
当年和他一同走进校门的那些人,也一个个长成了大树 ——叶小钢后来担任了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陈其钢为 2008 年北京奥运会创作了那首传遍世界的主题歌《我和你》。
可无论走到哪里,他都没忘掉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他记得乡下外婆家那些红白喜事的道场,记得夜里枕着收音机听音乐的那些晚上,记得插队田埂上那条钻进泥里的小提琴。
那一年,一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少年,握着一把三根弦的小提琴,对满屋考官说:你点到哪儿,我就拉哪儿。
那把只有三根弦的琴,那句 你点到哪儿,我就拉哪儿,始终是他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