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 年 12 月,全国五百七十万名青年涌进考场,最终能走进大学的却只有二十七万人,录取率不足百分之五,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也不为过。
高考的硝烟刚散,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青年教师李西安就接到一纸通知。
他被派往上海,主持音乐专业的招生考试。
考点设在上海音乐学院,走廊里常年飘着松香和琴声混在一起的气息,过道两边的长椅上挤满了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考生,一个个怀里抱着琴盒,脸上写满了紧张。
笔试这天,报考作曲系的考生多达四百多人,交上来的卷子堆了半人高,光是改卷子,就要熬掉好几个通宵。
而让李西安在一堆卷子里一眼记住的名字,是一个来自湖南、刚满十九岁的少年,那人正是谭盾。
那份试卷里有一股藏不住的野气,音符像是从田埂的泥土里刨出来的,跟学院里那些规规矩矩、工工整整的乐段,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面试那天,谭盾推开考场门的一瞬,李西安心里先是一沉。
他太瘦了,瘦得像一根风干的高粱秆,个子倒是够高,可单薄得让人发慌 —— 要是考场的门坏了,一阵东风都能把他吹倒。
少年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杵在门口,身子微微摇晃,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直地迎着几位考官的目光,没有一丝怯场的影子。
李西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学生资料,又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少年,开口说:这位考生好,请你用这把小提琴,拉一首莫扎特的作品。
谭盾愣了两秒,脖子一梗,反问:莫什么特?是哪个省的?
满屋考官当场就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谭盾脸上,见他一脸无辜的模样,才确认这少年是真没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在开玩笑。
李西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厉声呵斥:你连莫扎特都不知道,还考什么音乐学院?
他是真动了火气。不是气这少年莽撞,是气这几年荒唐的日子,把多少本该学琴弄曲的好苗子,硬生生糟蹋成了连莫扎特都没听过的乡下娃。
可还没等李西安这口气消下去,谭盾反倒先炸了。
少年把琴往怀里一抱,扬声说:你把中国地图打开,你点到哪个地方,我就能拉那个地方的民歌给你听。
一句话出口,满屋的人都面面相觑。
有人干脆冷笑出了声。
李西安压着火气敲打他:不要说大话,音乐考试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一张嘴。
我有没有吹牛,一试便知。 谭盾理直气壮,一步也不退。
李西安到底没能忍住,扭头吩咐门口负责计时的年轻人:出去,拿一张中国地图来。
地图很快被贴上了墙,李西安抄起教棒,先在图上点了一下内蒙古。
谭盾不慌不忙,把琴往肩上一架,气定神闲地拉开了弓。
一曲内蒙古民歌,苍凉辽阔,像草原上的风一样顺着琴弦淌了出来。
李西安微微点头。
这一曲还过得去,便接着往下点。
他从内蒙古点到湖南,从新疆点到四川,一口气点遍了大半个中国。
谭盾就站在地图前,一弓一弓地接招,二胡的滑指、木叶的吹声、湘西打镏子的脆响,全都被他搬到了这把西洋乐器上。
连和声里都带着花鼓戏的味道,热辣辣地往人耳朵里钻。
李西安看谭盾的眼神,不知不觉就变了,原先那股子嫌弃和恼怒,一寸一寸地化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溺爱。
他忽然开口:把你的小提琴,拿过来给我们看看。
谭盾迟疑了一下,还是抱着琴走上前,把琴递了过去。
众人凑过来一瞧,一个个都愣住了。
这把小提琴上,竟然只有三根弦。
你的琴,怎么只有三根弦? 李西安问。
因为我买不起第四根。 谭盾答得坦荡。
所以,你就把小提琴当二胡拉?
满屋考官一听这 的回答,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西安也笑了,指着他直说:你小子,比莫扎特还厉害!
谭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压着嗓子问:那这么说,我是不是考上了?
考不考得上,还要看你的文化课成绩。 李西安故意板起脸。
我的文化课没问题! 谭盾拍着胸脯,那份自信又回来了。
众考官瞧着这个看似胸有成竹、实则狂妄得没边儿的小子,又好气又好笑,竟还有那么一点说不出的怜惜。
回去等通知吧。 李西安挥了挥手。
谭盾应了一声,转身一阵风似的朝门口飞奔,眼看就要撞上教室门,才猛地刹住脚,想起一件天大的事。
他转回身,对着众考官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谢谢各位考官!
然后才一溜烟冲出了考场,走廊里还飘着他急促的脚步声。
初试的名单,很快有了眉目。
复试时,东北来的考生林德虹把那道 给几个音写一个乐段 的题,写成了一部完整的奏鸣曲,主题、副题、过渡、结束一样不缺,还仔仔细细标明了每一种乐器。
而谭盾,把那几段歌词谱成了一首四部合唱,人声一层压着一层,气势一下子就把人镇住了。
复试下来,叶小钢、谭盾、陈其钢、胡咏言、金月苓、林德虹等十个人,被从四百多名考生里挑了出来。
可这份名单到了北京,在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全体老师参加的汇总会上,却犯了难。
面对这些禀赋出众的年轻人,老师们一个也舍不得往外剔,有人当场动议:能不能向上申请,把名额再往上加几个?
1977 年 12 月 11 日,在中央的关心支持下,作曲系招生名额从原来的十人,一路扩到三十六人,成了当年扩招比例最高的一个系。
上海选出来的十名考生,就这样一个不落地全被录取了。
因为这一连串复杂的过程,这批学生直到1978 年 4 月才入学报到。
那时学院早已恢复 中央音乐学院 的名字。
春季招的这批四月入学,秋季的第二批十月入学,于是他们便有了一个共同的名字:77/78 级。
后来的事,说出去都没人敢信。
那个在考场里问 莫什么特 的瘦弱少年,后来成了把中国声音带上世界舞台的人。
音乐对谭盾来说,不是爱好,是命。
1957 年 8 月 18 日,谭盾出生在湖南长沙的丝茅冲,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街巷里。
五六岁那年,他被送回乡下外婆家,那几年光景很像鲁迅笔下的《故乡》,贫瘠、温热,却在他心里刻下了一辈子都磨不掉的印子。
乡下最常见的,是那些办红白喜事的道场,他见了满眼的 鬼魅文化,最羡慕的,是那些做仪式的巫师。
巫师会讲各种方言,会吹会拉会唱,在小小的谭盾眼里,他们就是能与另一个世界说话的人。
他那时坚定地相信,巫师真能沟通前世来生,那些嚎叫与鸣唱,是在和另一边的魂灵对话。
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他想,一定没有痛苦,不再受难,跟仙境一样,死去的人,人人都是快活无边的仙人。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扎进他心口,一直长到他上学。
谭盾的妈妈是医生,一家四口挤在医院一间十几平米的宿舍里,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医院幼儿园白天有人、晚上没人,大人商量之后,便把谭盾从老家接了来,让他夜里寄宿在幼儿园的空屋里。
每到晚上,谭盾就打开小姨送他的那台收音机,如痴如醉地听里头飘出来的音乐,一听就是大半夜。
上了小学,父亲给他找来一把二胡,朋友又送了他一管笛子,谭盾高兴得不行,一天到晚拉二胡、吹笛子,连走路都哼着调子。
学校排节目,谭盾总在旁边给人家伴奏,别人在台上演,他在台下拉,谁也没请他来,他自己就坐那儿不肯走。
班主任看出这孩子音乐感强,有天问他:你怎么不拉小提琴呢?可以到舞台中央去呀。
谭盾老实回答:我没有小提琴。
第二天,班主任把自己丈夫闲置的一把小提琴,送到了谭盾手里。
得了这么高档的乐器,谭盾跟得了宝贝似的,从此练琴练得更疯,饭可以少吃,琴不能少拉。
后来,妈妈费了好大劲,寻访到一家寄卖商行,又给他淘来一把音色更好的小提琴。
十三岁那年,谭盾已经是长沙小有名气的音乐 小天才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