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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6章 年艺考

江西人民出版社的美术编辑陈慧荪,成了他备考路上最重要的一盏灯。他常带着自己的画上门,陈老师看过,从不空泛地夸,而是一张张给他挑毛病,告诉他哪里松了、哪里紧了、哪里像“抄的”不像“画的”。

那段时间,他在陈老师处临摹,一笔一画地琢磨造型和用笔,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为了凑够报考的钱,他省着用,报名、照片、路费,一分一分地抠,到最后只花得出那五毛钱的报名费。

直到那张盖着红章的准考证发到他手里,他盯着上面的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报考高等院校考试时间及科目:12月3日上午政治,下午数学;12月4日上午语文,下午理化或史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倍加关注:“报考外语、艺术、体育专业12月5日加试。”他拿着那张五毛钱换来的准考证,愣愣地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个梦,真的只差最后一步了。

可到了真正进考场那天,最先给他吃下定心丸的,竟不是他练了十年的画笔,而是文化课。12月初的南昌,天冷得呵气成霜,他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就着一盏小油灯,把准考证上的时间和科目又默念了一遍。

他坐在赶往考点的路上,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心里却意外地平静。浙美自主命题的语文卷里,有一道文言文题,考场出来,他听见别的考生在对答案,越听越心惊。

“‘已是老翁,但未白头耳’应该怎么解释?是不是‘已经是老翁,但是还没有白头发和耳朵’?”辜昭元站在风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们把那句里表语气的“耳”,硬生生理解成了“耳朵”。

他心里咯噔一下,替他们着急,又替自己庆幸。

庆幸自己这些年,哪怕在田垄上,也没丢下过一本书。

美术考场上,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一批考生里,许多人画功了得,可一离开校园太久,文化课早就拖了后腿。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他这些年笨拙而固执的坚持,到底赢在了哪里。

美术专业考试,考的是素描、速写和创作。素描的题目是“画解放军战士的半身像”,速写是“画解放军战士打篮球”,两地一致。创作题各省不同,江西考点的题目,是两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字:《支农》。

考场上,四下里此起彼伏,很多人画的是送拖拉机、送农具、挥着红旗的劳动场面。画技都差不多,大家都懂这个道理,可临了,又都忍不住往“热闹”里使劲儿。

辜昭元没有急着下笔。他想起自己曾读过的一篇文章,说的是古代画师的技艺对决,讲的是宋徽宗赵佶。

那是个让后世又恨又叹的皇帝,生在帝王家,治国无术,硬是把大好河山送进了胡虏之手。可抛开那些让人恨得牙痒的糊涂账,他于文化艺术,倒真有一桩功德——亲自出任翰林图画院院长,还亲手出题,选拔天下画工。

宋徽宗出题从不按常理,偏要拿唐人诗句考画工,画技要过硬,悟性更要高。有一次,他以“深山藏古寺”为题,让考生作画。懂诗的自然记得,那是“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竹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要的是一个“藏”字。

有人在山腰画半座庙,半遮半露;有人在林深处长出庙的一角,露出残垣断壁。宋徽宗一连看了许多,都嫌俗套,眉头越拧越紧,直到一张根本没有庙的画,把他钉在了原地。

画上是崇山峻岭,一股清泉飞流而下,泉边立着一位白发的老和尚,正一瓢一瓢地舀水。

老和尚年迈得挑水都吃力,可见那庙,必定是藏在深山里的一座破庙。庙不在画上,庙却无处不在。宋徽宗端详良久,连连点头,脱口赞道:“妙啊,这才是‘魁选’之作!”

这个故事,辜昭元读了许多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东西跳出来。别的画者不是画技不好,是构思太平,宋徽宗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庙,而是一种“藏”的机心。

那位高明的画者,恰恰赢在立意上,用一个挑水的老和尚,就把“深山藏古寺”七个字,藏得淋漓尽致。他忽然懂了,考场上拼到最后一关,拼的早已不是手,而是那颗会“想”的心。

轮到自己直面《支农》这道题时,辜昭元没有去抢那些热闹的场面。

他在草稿纸上,一笔一笔地画,画了下雨天,解放军战士在室内给农村青年补文化课的情景。

没有拖拉机,没有红旗,没有轰鸣的机器,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几张凳子,和一个俯身的背影。

那些年他插队,只要遇到好的构图和画面,都会掏出画板或演草本,飞快地速写下来,回去再上色、打磨。他见过太多雨天里,社员们猫在工棚里就着油灯认字的场景,那些画面,早烙在他骨头里。

有一回大雨冲断了山路,一群青年被困在茶场,围着火堆听老队长念报纸,念到四只老鼠被捕获那一段,满屋子人都在笑,笑着笑着又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他那时没敢多想,只是下意识掏出速写本,把火光里那些脸,一张张记了下来。那些火光里的脸,后来成了他《支农》创作里最深的底子,没有一张是他凭空想的。

他心里清楚,所谓立意,从来不是耍聪明,而是把生活里看过的真东西,诚实地画出来罢了。所以他笔下那个下雨天,灯是真的,影子是真的,连战士手边那本卷了边的课本,都是真的。

考完出来,他觉得自己发挥得平平无奇,就跟平时训练一样,没抱什么过多的指望。他背起画板,回到邹家大队,回到茶山上,继续当他的宣传员,画他放不下的速写。

他照常出早工,照常收工,照常在田埂上给人画像,好像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从不曾来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躺在工棚的铺板上,睁着眼睛看黑乎乎的房梁,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那一年报考美术院校的考生,全国加在一起也就那么一小撮,录取名额更是少得可怜,层层筛下来,一个不留神就是落榜。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地想。

直到几个月后,那封薄薄的信,翻山越岭,落进他手里的那一刻——那天他正从茶山上下来,邮递员在山脚喊他的名字,声音穿过暮色,像一根针,把他钉在原地,半天没敢上前去接。

他展开信封,看见“浙江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站在茶垄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茶叶的清香,他忽然想起小学一年级那个春天,窗外的梧桐抽新芽,阳光斜斜打在石膏像上,白得晃眼。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却没有哭出声。

他想起那句老话,高考的人千军万马,能成幸运儿,除了努力,多半要靠机缘巧合。可他更清楚,所谓机缘,从来只眷顾那些把炭笔握得最久的人。

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他信了一辈子。

后来他去了杭州,进了浙美,在西湖边画了四年画。

再后来,他成了画家,画过很多画,可最珍视的,永远是1977年那个秋天,在南昌考点的考场上,他画下的那张《支农》。

那张画没有拖拉机,没有红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和一个俯身的背影。那是他十年知青岁月的浓缩,是他把炭笔磨到最短、把心练到最韧的见证。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敢只报浙美,不怕落榜吗?他笑了笑,说:“怕啊,怎么不怕。可画画这件事,比的从来不是手,是那颗心。

心要是定了,路就不会远。”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那是他当年考试用的,一直留着,像留着一个时代的印记。

炭笔已经磨得很短了,短到几乎握不住,可他知道,就是这支笔,替他画出了一条路,一条从赣北茶山到西湖畔的路,一条从知青到画家的路。

1977年的秋天,茶山还绿着,报纸上的惊雷还在响,可辜昭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个秋天,不仅改变了他一个人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

那些在煤油灯下蹭花报纸的知青,那些在田埂上画速写的青年,那些把炭笔磨到最短的手,都在那个秋天,被一张报纸点亮了。

他们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留在了农村,可无论后来走了多远,那个秋天的记忆,永远刻在骨头里。因为那是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运是可以被自己握在手里的,原来一支炭笔,真的可以画出未来。

辜昭元后来画过很多画,画过西湖的春,画过赣北的秋,画过茶山上的日出,画过工棚里的灯火。

可最让他难忘的,永远是1977年那个秋天,他蹲在田埂上,给累得直不起腰的社员画速写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考上浙美,不知道会成为画家,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可能。他只知道,手里有笔,心里有梦,就够了。

如今,邹家大队的茶山还在,工棚早就拆了,可当年他画过的宣传标语,还留在村口的老墙上,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辨认出“知识就是力量”几个字。

偶尔有游客路过,会指着那面墙问:“这是谁画的?”

村里的老人就会说:“是一个叫辜昭元的知青,后来考上了大学,成了画家。”游

客们往往会感叹:“真不容易啊。”

老人就会笑:“是啊,那时候的人都有一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那股劲儿,就是1977年的秋天,被一张报纸点燃的。它烧了一代人的青春,也烧出了一个时代的希望。

辜昭元知道,自己只是其中一个幸运儿,可他知道,还有很多人,像他一样,在那个秋天,把炭笔握得紧紧的,把心放得稳稳的,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天道酬勤,这四个字,他信了一辈子。

而1977年的秋天,就是这四个字最好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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