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秋天,赣北的茶山还绿得发亮,层层叠叠的梯田像一块块被精心裁剪过的绿绸缎,从山脚一直铺到云里。可这满山的绿意里,却先炸开了一声惊雷——不是天上的雷,是报纸上的雷。
恢复高考的喜讯,像长了翅膀的鸟,乘着铅字和广播,一夜之间翻过了好几座山头。
消息传到邹家大队时,工棚里的煤油灯正跳得欢,一群知青把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传了又传,指头把油墨都蹭花了一片。
有人捏着嗓子念,念着念着声音就抖了:“十二年……总算等到头了。”
工棚里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山风吹过茶林的呜咽,像谁在低声哭。
辜昭元没说话。他摸出那支用得只剩半截的炭笔,在糙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划,划进了他心底埋了整整十年的一个梦。
旁人只道他画画是“爱好”,却不知道,这个爱好从他小学一年级的春天就咬死了他的命。
那时候父亲领他去少年宫,他趴在窗台上,看高年级的孩子往画板上喷水、抹碳条,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记得那天窗外的梧桐正抽新芽,阳光斜斜地打在石膏像上,白得晃眼。他鬼使神差地捡了块碎炭,在墙角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麻雀。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没骂他弄脏了墙,反而笑了笑,第二天就给他报了少年宫美术组的名。
从此,别人的童年是玻璃球和冰棍,他的童年是一沓又一沓画废的纸。那时候少年宫美术组一周上两节课,一节课两小时,炭条从拇指粗磨到只剩一截小指长,他还舍不得扔。
小学到高中,他几乎每个周日都泡在画室里,素描、水粉、速写换着练,手上常年带着炭粉的灰。老师夸他有“心”,说他不光手稳,眼睛还“毒”,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话辜昭元记了大半辈子,因为他后来才明白,画画这件事,比的从来不是手,是那颗心。
初二那年,县里办少年美术比赛,他画了一幅《村口的老槐树》,拿了头名。
颁奖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厚的画册,封面印着《工农兵画报》四个字,他抱着看了整整一晚上。
高中时,他的一幅画入选了全国性的美术作品展览,名字印在印着红章的入选名册上。那是他人生里第一次知道,“将来要靠画画吃饭”这句话,原来真的可以不是一句玩笑。
所以当1977年的秋天,那张报纸真的把“恢复高考”四个字递到他手里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去报考,一定要考美术。
那一年,全国有五百七十多万人报名,录取的却只有二十七万,连二十分之一都不到。
浙美(浙江美术学院)的招生,更是要从成千上万张报名表里,一层一层筛到最后一小撮人。
这些数字,他当时并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怕。他只是想起,自己这一路,从来没怕过什么难走的路。
可路再难,也有绕不过去的坎,第一道坎,在他高中毕业那年就早早摆在了面前。
班主任陈老师看好他,想介绍他去报社做美术编辑,那是多少人抢破头的位置。
可那时候的政策,一家只能留一个城里的指标。
他看了一眼母亲鬓角的白发,又看了一眼妹妹怯生生的眼睛,把那个名额,咽回了肚子里。他跟老师说,他想去农村,想去体验生活,因为“艺术来源于生活”。
老师满脸的遗憾和叹息,成了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一扎就是很多年。
他嘴上劝着老师别难过,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不想留,是不能。
那年月,下乡的知青千千万万,能回来的寥寥无几,城里一个户口,就是一家人翻身的希望。他把这唯一的希望,让给了妹妹。
这一让,他也没觉得自己多委屈,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因为画画从来不需要城里那四方天地。
他背着画板,踏上了去丰城县杜市公社邹家大队的路。
临走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什么话也没说,只往他兜里塞了两个还温着的红薯。
他走出老远,回头一望,母亲还站在原地,像一棵扎在土里的老树,一动没动。
他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硬是把那点热意咽了回去,大步往山道深处走。
山道弯弯,他走一路,画一路,把这一路的风和树,都收进了速写本里。
到了邹家大队,他才知道什么叫“广阔天地”,满山的茶垄,一层叠着一层,绿得晃眼。
白天,他和别的知青一起,在茶山上弯腰采茶,手指被茶芽的汁水染得发黑。
那时节出早工,天不亮就得起来,山上的露水能把裤脚湿到膝盖,收工回来天都擦黑了。
可一放下茶篓,他就蹲在田埂上,掏出画板,给累得直不起腰的社员们来上一张速写。画得多了,大家伙儿都认他这个“画画能手”,收工了就往他跟前凑,让他也给自己画一张。
队里后来要粉刷宣传标语、配几幅画,都不再去请公社文化站的人了,全都让他一个人包圆儿。他拎着油漆桶,站在墙根下一笔一笔地描,描到太阳下山,描到指头酸了,还觉得浑身是劲儿。
日子久了,连丰城县文化馆都听说了他的名字,时不时抽他过去帮工。
他也因此代表县里,参加过宜春地区的一些美术创作活动。
宜春,是江西省的版画之乡。在那里,他第一次摸到真正的木刻版画,那种刀痕里透出的力量和粗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撬开了他脑子里另一扇门。
他忽然觉得,画画的路,远比他以为的宽。这些年在田垄、在墙根、在版画的刀痕里攒下的底气,终于在1977年的秋天,被一张报纸全数点燃。他要去考浙江美术学院。
消息传开,知青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劝他:“小辜,你疯啦?高考本身就难,美术院校更是难上加难,你怎么不多报几所保底的?”
还有人替他掰着指头算:离考试只剩不到两个月,你文化课落下这么多年,拿什么去拼?
辜昭元只笑笑,回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哑了的话:“我对自己多年的积累有信心。除了浙美,别的学校,我都不想上。”“万一考不上,那就明年再来。”
这话听着轻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背后压着多少年不眠的灯。
他心里不是不慌,他慌过。听说报考目录里好像没有单独列美术、体育这些特长专业时,他整宿没睡好,翻来覆去地琢磨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
直到报考专业目录正式下发,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美术专业在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浙美,他心里其实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
一方面,浙美在杭州,离江西不算远,平时能探到的消息多。
另一方面,他常年翻那本《工农兵画报》,画报虽然不归浙美主办,可里头的许多美术编辑,都是浙美出来的。
那本画报他每个月都攒着,攒了厚厚一摞,闲下来就翻,翻到每一幅作品的笔触都熟得能背下来。
就这么一遍遍看下来,浙江美术学院这五个字,早在他心里生了根。对儿子的决定,父母没有多劝一句,只是默默地给他收拾行李,往他包里多塞了几个煮鸡蛋。
母亲把鸡蛋递到他手里时,手是抖的,眼眶是红的,却一个字也没说。那几枚煮鸡蛋,他揣了一路,揣到南昌都没舍得吃,只留着最后当夜宵。
1977年10月12日宣布恢复高考,12月初就开考,留给他的,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从插队的山里回到南昌,四处搜寻复习资料,登门请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