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默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三十一了。葛剑雄说。
我考不了了。
陈默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得让葛剑雄有些恼火。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默放下书,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葛剑雄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剑雄,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要吗?
葛剑雄摇摇头。
因为我试过。陈默说,我年轻时,比你还执着。我想考大学,想当作家,想娶一个漂亮的妻子,想过上好日子。我拼了命地去争取,去讨好,去算计。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我失去的比我得到的多得多。
我父亲因为我走后门被批,我母亲气得病倒了,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嫁给了别人,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抢了他的名额跟我反目成仇。
我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葛剑雄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陈默还有这样的过去。
陈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陈默说,欲望这东西,就像火。你离它越近,烧得越疼。你退得越远,反而越安全。
我不争不抢,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怕。我怕再次失去,怕再次伤害别人,怕再次被欲望吞噬。
葛剑雄看着陈默。
灯光下,陈默的脸显得很平静。
但这种平静背后,葛剑雄忽然看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不是超脱,是伤痕累累之后的自我保护。
所以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了?葛剑雄问。
算是吧。陈默笑了笑,关起来也好,至少不会受伤。
葛剑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陈默是一个圣人。
现在他才发现,陈默只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普通人。
只不过他选择了一种极端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那你后悔吗?葛剑雄问。
陈默想了想,说:不后悔。但也不快乐。
人活着,总得有点什么念想吧。葛剑雄说,你这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陈默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书,低头看了起来。
葛剑雄知道,谈话结束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陈默忽然说了一句:剑雄。
葛剑雄回过头。
那张纸,你留着吧。陈默说,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葛剑雄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默头也不抬,就是觉得,事情没那么绝对。
葛剑雄走出小屋,往回走。
风更大了。
他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周岁。
他忽然想起陈默刚才说的话——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政策会变吗?
还是陈默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最后他把纸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不管怎么样,他决定留着。
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转机呢。
他回到知青点,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盯着屋顶的破洞看。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默的话。
欲望这东西,就像火。你离它越近,烧得越疼。你退得越远,反而越安全。
葛剑雄想,也许陈默是对的。
但他不想退。
他不想安全。
他想烧。
哪怕被烧得遍体鳞伤,他也想试一试。
因为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不甘心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知识,最后只能在一个小村庄里种地,直到老去。
他不甘心。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葛剑雄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大学的校门口,红色的大门上写着复旦大学四个金字。
他走进去,校园里开满了花。
阳光很好。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自己,背着书包,笑着朝他走过来。
那个年轻的自己说:你终于来了。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知青点里的人都在起床,有人在洗漱,有人在烧水。
他坐起来,摸了摸口袋。
那张纸还在。
他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叹气。
他把纸叠好,放进一个**铁皮盒子**里。
那是他装重要东西的盒子。
里面还有他的高中毕业证、教师工作证,以及那本写满人生箴言的笔记本。
他把盒子盖上,塞到床底下。
然后他起身,走出门去。
院子里,几个知青正在挑水。
看到他出来,有人问:剑雄,今天去哪个队干活?
葛剑雄说:东边的麦田。
行,那一起吧。
他点点头,拿起扁担和水桶,跟着他们往井边走去。
井水很凉。
他打了一桶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瞬间清醒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远处的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的那边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一直待在这里。
总有一天,他会走出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他挑起水桶,往麦田的方向走去。
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很沉。
但他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
像是要把这条路走穿。
走到麦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麦苗上,麦苗上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葛剑雄放下扁担,拿起锄头,开始干活。
他干得很认真。
每一锄都挖得很深,每一块土都翻得很细。
旁边的知青说:剑雄,你今天怎么这么卖力?
他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在想,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现在,他要把手里的活干好。
这是他的本分。
也是他的尊严。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拿出一个粗粮馒头,就着咸菜吃。
馒头很硬,咸菜很咸。
但他吃得很香。
因为他饿了。
干活消耗了体力,他需要食物。
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活着,就要吃饭。
吃饭,就要干活。
就这么简单。
他吃完馒头,躺下来,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忽然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放过自己,不再跟自己内耗,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想,也许陈默说得对。
但他不想放过自己。
他想跟自己较劲。
他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
下午,他继续干活。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
收工的时候,他扛着锄头,走在回知青点的路上。
路过陈默的小屋时,他看了一眼。
屋门关着,没有灯光。
陈默应该已经睡了。
他继续往前走。
回到知青点,他烧了点热水,洗了脚,然后躺下。
他没有再拿出那张纸。
他把它留在了铁皮盒子里。
该来的总会来。
不该来的,强求也没用。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大学,没有校门,没有阳光。
只有一片金色的麦田。
他在麦田里奔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麦穗的香气。
他跑啊跑,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但他知道,他在跑。
这就够了。
第二天,葛剑雄照常起床,照常干活。
日子像往常一样平静。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张纸,那个三十周岁的规定,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里。
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不会发芽。
但他愿意等。
等春风。
等那场必然会到来的春风。
因为陈默说过:冬风之后,必然会迎来春风。
温暖的春风是普世的。
从来都是不吝惜地吹拂所有人。
他相信。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