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中文

最新网址:www.xpaozw.com
字:大中小
关灯护眼
泡泡中文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971章 三十周岁

第971章 三十周岁

1977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葛剑雄裹紧了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棉袄,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印着几个黑体大字《关于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通知》。

他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他的心。

年龄不得超过三十周岁。

他今年三十一岁。

整整多了一年。

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钻进他的衣领里。

葛剑雄打了个寒颤。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希望也拍灭。

看来这辈子与大学无缘了。

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往知青点的方向走。

脚下的田埂又窄又滑,他走得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知青点的土坯房在暮色里露出一角灰黑的屋檐,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

有人在里面煮红薯。

甜腻的气味飘出来,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人心里发酸。

葛剑雄推开门。

屋里坐着几个人,都在低头吃饭。

没人抬头看他。

他也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躺下。

铺板硬得硌人,但他懒得动。

他盯着屋顶上那个破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像一块墓碑。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那张纸上的字。

三十周岁。

三十周岁。

三十周岁。

他想起1962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他十七岁,在读高二。

学校的礼堂里摆着一台老式的X光透视机,学生们排着队一个个走过去。

轮到他时,穿白大褂的医生皱着眉头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有肺结核。

他当时没听懂。

医生又说:开放性的。

他这才明白,天塌了。

三个月后复查,没有钙化。

再过三个月,还是没有。

医生把听诊器往桌上一放,说:你这种情况,不能考大学。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站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自行车,忽然觉得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瓜子壳,轻飘飘的,没人要。

1964年,他从上海市北中学毕业。

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剑雄啊,大学这条路走不通,你就别硬撑了。

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认命吧。

他被分配到古田中学当英语老师。

报到那天,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那块木制的校牌,上面写着古田中学四个毛笔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他想哭。

但他没哭。

他走进去,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

他教英语,教得很认真。

黑板上的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26个字母,他一个一个地教,一遍一遍地写。

学生们喜欢他。

因为他年轻,因为他不骂人,因为他讲课文的时候会穿插一些上海的故事:外滩的钟声、南京路的霓虹灯、城隍庙的小笼包。

学生们听得眼睛发亮。

他也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点价值。

直到学校停课了。

老师们被下放到农村劳动。

后来听说理工科大学还要办,开始招工农兵学员。

他当时还在乡下,听到这个消息时,心里又燃起了一点火苗。

但很快他就知道,那是别人的机会。

在职教师没有推荐资格。

他又一次被关在了门外。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命运反复戏弄的傀儡。

线攥在别人手里,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再后来,他就成了知青。

从上海到乡下,从城市到农村,从讲台到田埂。

他的人生像一条被不断改道的河,流到哪里算哪里。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

那张纸上的字,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好不容易结起来的痂。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只死掉的蟑螂。

他看着那只蟑螂,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叫陈默。

也是知青,比他早来两年。

陈默这个人很怪。

他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像一块石头。

招工的时候,别人挤破头去争取名额,他不去。

招干的时候,别人托关系走后门,他也不去。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没意思。

葛剑雄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觉得这人要么是傻了,要么是装清高。

但后来他慢慢发现,陈默是真的不在乎。

他住在一间偏僻的小土屋里,屋前种了一畦青菜,屋后养了几只鸡。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种菜、喂鸡,然后坐在门槛上看书。

他看的书很杂,《黄帝内经》《道德经》《庄子》,还有一本翻烂了的《曾国藩家书》。

葛剑雄无聊的时候,常去找他聊天。

陈默从不拒绝。

他会放下手里的书,给葛剑雄倒一碗水,然后慢慢地说。

他说得最多的,是关于。

人这一辈子,被欲望牵着鼻子走。

你以为你在追求爱情?其实你追求的是欲望。

剥离了那层外衣,人就是动物,纯纯的兽性。

葛剑雄听不懂。

他觉得陈默说得太玄了。

女人不就是一个器官吗?陈默有一次说,被赋予了容貌、身材、声音,形成感官上的差异,让男人搭进去时间、金钱,甚至性命去追求。污物一件,根本不值。

葛剑雄当时听得目瞪口呆。

他心想,这人是不是生理上有毛病?

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但陈默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愤世嫉俗,没有咬牙切齿。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葛剑雄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

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他会点一盏煤油灯,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把白天陈默说的话一字一句地誊抄上去。

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人生箴言。

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导师。

一个能把他从迷茫中拉出来的人。

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过的门。

他开始思考,自己这些年来的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考不上大学吗?

还是为了那些得不到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陈默说得有道理。

人活着,大多数痛苦都来自欲望。

想要的得不到,得到了又怕失去。

永远在追逐,永远不满足。

陈默却不一样。

他什么都不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也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活得像一个局外人。

冷眼旁观着这个世界的热闹与荒诞。

葛剑雄有时候觉得,陈默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得让人害怕。

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陈默太悲观了。

悲观得像一潭死水。

尤其是说到男女之情的时候,陈默的语气里总带着一种近乎厌世的冷漠。

你看那些当官的,陈默有一次说,年轻时信誓旦旦,说为人民服务。等权力到手了,欲望也就跟着来了。今天收这个的礼,明天睡那个的女人。最后东窗事发,蹲在铁栅栏里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当初不该那么放荡。

你说他们是真后悔吗?陈默冷笑一声,吃过腥味的猫,怎么可能忍住不再偷腥?

葛剑雄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见过的一些人。

确实如陈默所说,台上讲得冠冕堂皇,台下干得龌龊不堪。

他忽然觉得,陈默看得比他清楚。

不是悲观,是清醒。

清醒到残酷。

想明白了,心中的恶魔也就自动消失了。陈默说,对欲望的执念也就不再那么执念。放过自己,不再跟自己内耗,一切都会好起来。

葛剑雄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上,反复看了很多遍。

他觉得陈默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像陈默那样心如止水。

他还是会因为考不上大学而难过,会因为命运的捉弄而愤怒,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问自己为什么偏偏是我。

陈默说,那是因为他还没想明白。

想明白了,就不会痛苦了。

葛剑雄问:那你痛苦吗?

陈默笑了笑,说:我不痛苦,因为我什么都不要。

那你活着为了什么?

活着就活着,还需要为了什么吗?

葛剑雄无言以对。

他觉得陈默就像一个得道的高僧,已经超脱了红尘。

而他,还陷在泥潭里,挣扎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葛剑雄继续在田里干活,继续找陈默聊天,继续在晚上抄写那些人生箴言。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

那张纸,那个三十周岁的规定,像一记重锤,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砸得粉碎。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想起陈默。

陈默这时候应该在睡觉吧。

或者还在看书。

那盏煤油灯的光,应该还在他的小屋里亮着。

葛剑雄忽然很想去找他。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黑。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陈默的小屋。

屋里果然亮着灯。

他推开门。

陈默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这么晚了,有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热门推荐
黑二代的江湖路帝国指挥官每日申诉复婚抢鬼差空间穿越原始挖野菜光宗耀祖八零姐妹花清穿:佟佳氏我养的奶娃是重生的误吻首辅后,禁欲高岭之花破戒了不良之谁与争锋隐婚大佬:神医千金太撩人玉娇的五十年代生活日常觉醒前世记忆后,小农女开挂狂奔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