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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开考

她走得不快。

山风拂过脸颊,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南洋模范中学读书的日子。

那里的数理化课很硬。

老师讲题,不急着给答案。

他喜欢把问题摊开,让学生自己往前走一步。

走错了,也不骂。

只问一句:“再想想,哪里卡住了?”

同学之间也爱争论。

一道题,能从下课争到上课铃响。

有人拍桌子。

有人急得脸红。

有人最后发现是自己漏了一个条件,尴尬地笑。

那时她就把“勤俭敬信”四个字记在心里。

勤,是肯下笨功夫。

俭,是不浪费一分心力。

敬,是对学问、对师长、对同行都存一份敬重。

信,是说话算数,做事有底。

后来她进了大学任教,仍然没有离开中小学教育。

六十年代初,她参加过为中学生们办的星期日讲座。

她站在讲台前,给一群眼睛发亮的孩子做趣味化学实验。

溶液变色时,孩子们会一起“哇”出来。

那声音干净、明亮,像夏天突然打开的窗。

她至今记得。

也记得那种被科学点亮的喜悦。

所以这一次命题,她才会那样较真。

不是较劲。

是较真。

她知道,试卷背后不是抽象的分数。

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是夜里点着煤油灯复习的少年。

是插队多年没有放下书本的青年。

是工厂下班后还在背公式的工人。

是田里收完稻子,蹲在门槛上做题的农村孩子。

他们等这一场考试,等了太久。

庐山的日子看似悠闲,实则仍有纪律。

不能单独外出。

不能随便与人交谈。

不能透露任何与命题有关的信息。

有人来访,家人只能回答一句:“不在家。”

这句话,这些天被许多命题老师的家属说过无数遍。

有时是同事来探口风。

有时是朋友带着孩子来请教。

有时是熟人拐弯抹角打听:“你们家那位,是不是参加高考命题了?”

接待吧,犯嫌疑。

拒绝吧,伤感情。

于是封闭管理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华彤文在庐山想起这些,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里有点无奈,也有点轻松。

李键看见她笑,问:“想到什么好事了?”

华彤文说:“想到我终于可以不用躲人了。”

李键也笑。

“那倒是。”

王元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报纸上没有任何关于命题的消息。

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保密,就是最好的保护。

考试临近时,高沂副部长专程从北京经南昌来到庐山。

他没有摆架子。

到了之后,先听取汇报,再看安排,又逐一询问命题老师们的身体情况。

有人问他:“这次命题,最难的是什么?”

高沂想了想。

“不是出题。”

“是责任。”

屋里安静下来。

华彤文看着窗外。

山雾又起来了。

开考那天,高沂去了牯岭镇的考场。

考场设在一所学校里。

门口挂着临时做的牌子。

考生们排着队,神情紧张,手里攥着准考证。

有人反复检查铅笔。

有人闭着眼默背公式。

有人抬头看天,像希望天能给他一点答案。

高沂站在不远处,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看着这些考生,看了很久。

华彤文没有去考场。

她留在驻地。

但她知道,此刻,全国各地的考场里,正展开一张张试卷。

那些试卷上有她校对过的每一个字。

有她深夜里反复推演过的每一道题。

有她和同事们争得面红耳赤后留下的每一个答案。

开考铃声响起时,她正在屋里喝茶。

茶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她的手在抖。

她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口气,像把过去几十天的紧张都吐了出去。

考试结束前,命题组在庐山宣布就地解散。

没有仪式。

没有合影。

没有欢呼。

大家只是互相看了看。

有人伸出手。

有人点头。

有人眼眶忽然红了。

华彤文和李键握手时,李键说:“以后要是再见面,可别再在车间里了。”

华彤文笑。

“最好在海边。”

王元玺在旁边接话:“还是在庐山好,凉快。”

大家都笑了。

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像告别,又像约定。

赵宏亮等几位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离开。

他们跟随高沂去上海,视察华东师范大学的高考评卷点。

评卷工作同样严密。

试卷从各地运来,编号、分发、评阅、复核,一环扣一环。

赵宏亮站在走廊里,看着一摞摞试卷被搬进评卷室。

他忽然想起北京那间车间。

想起那些沾着铅灰的手。

想起华彤文凌晨四点还在核对数据的样子。

他知道,这些试卷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程。

而命题老师们,已经退到幕后。

他们不会再出现在任何一张试卷上。

也不会被考生知道名字。

但这并不重要。

华彤文后来回忆这段经历时说,苦中也有乐。

她归纳了三大乐趣。

第一,为高考做了贡献。

第二,结识了一批友谊深厚的朋友。

第三,吃好住好休息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

可听的人都知道,这份轻松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

是多少次过家门而不入。

是多少回把“确定”两个字在心里掂了又掂。

当考试完毕,题文和参考答案确认无误,成绩统计显示难度适当、区分度良好时,所有命题人员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那种欣慰,不是轻松那么简单。

它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终于看见远处亮起了灯。

灯不是为他一个人亮的。

但它照亮了他走过的路。

多年以后,高考命题仍延续着封闭管理的传统。

直到更先进的排版印刷技术出现,铅版和纸型才逐渐退出历史。

可那段日子留下的东西没有消失。

每道题仍要众人反复琢磨。

逐字逐句推敲。

改了又改。

直到再也分不清某一道题最初出自谁手。

因为从落笔那一刻起,它就不再属于个人。

它属于考试。

属于公平。

属于无数改变命运的机会。

华彤文常常想起那些争论。

有人坚持某个条件必须更严谨。

有人担心题目太新,考生会不适应。

有人拍着桌子说:“这样不行,会误导。”

也有人红着脸反驳:“正因为新,才能看出真本事。”

吵到最后,大家都累了。

有人去倒水。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眼。

可只要题还没定,谁也不会先走。

等到一个新题终于被“磨”出来,屋里会突然安静一瞬。

然后有人低声说:“成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像打赢了一场仗。

没有奖杯。

没有掌声。

只有彼此眼里的一点光。

这种并肩作战的情谊,后来一直延续下去。

每次封闭管理,地点总在幽静之处。

既安心工作,又便于保密。

审校结束后,大家最期待的,就是能去一处风景好的地方散散心。

那不是游玩那么简单。

那是从高压里喘一口气。

是从铅字、纸型、油印、校对、保密条例中暂时走出来。

去看山,去看水,去看人间烟火。

也顺便摆脱一些烦恼。

比如,总有人打听谁去命题。

比如,总有人想从家人嘴里套话。

比如,亲朋好友带着孩子上门请教,拒绝也不是,接待也不是。

一旦进入封闭管理,这些烦恼反而都断了。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题,和人,和责任。

高考命题的经历,成了华彤文和许多参与这项绝密工作人员一生中难以抹去的记忆。

它不像普通出差。

不像普通加班。

也不像普通荣誉。

它更像一段被密封起来的日子。

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里面的人也不能对外说起。

可正因为如此,它才格外清晰。

清晰到多年后,华彤文仍能记起车间里那盏台灯的光。

记起铅字落在排字盘里的声音。

记起纸型刚制成时散发的热气。

记起庐山清晨的雾。

记起海边吹乱头发的风。

也记起自己坐在桌前,一遍遍核对答案时,心里那句无声的话。

不能错。

一定不能错。

她之所以对这段经历情有独钟,还因为她自己的求学之路。

南洋模范中学的数理化教学在上海很有名。

老师循循善诱,不轻易给结论。

同学之间互相切磋,谁也不服输。

她把校训“勤俭敬信”深印在心。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她做学问、教书、命题、待人的底色。

她爱和人并肩作战。

爱把问题摊开,反复商讨。

爱在争论中逼近更准确的答案。

这不是性格使然。

这是岁月磨出来的习惯。

她对中小学教育也始终怀有感情。

虽然身在大学,却愿意为中学生花心思。

六十年代初,她参加星期日讲座,给中学生做趣味化学实验。

她站在讲台前,看着那些年轻的眼睛。

她知道,科学不是冷冰冰的公式。

它也可以很有趣,很明亮,很让人心动。

谈到中学课程时,她常说,语文和外语是基础的基础。

备课写讲稿,离不开语文。

做研究写论文,离不开语文。

参加学术会议,离不开语文。

进行国际交流,离不开外语。

一个人走得多远,往往取决于这些看似平常的基本功。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和。

可听的人能感到里面的分量。

因为那不是空泛的道理。

那是她从一个中学生,走到大学讲台,再走进高考命题密室后,慢慢悟出来的。

夜深时,庐山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

华彤文偶尔会醒来。

她听见远处松林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像有人在翻书。

像有人在低声校对。

像那些日子还没有完全过去。

她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有些经历就是这样。

你以为它结束了。

其实它已经长进了你的骨头里。

多年以后,当人们提起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全国统考,提起那些在夏夜里通宵排版的工人,提起那些一遍遍校对的老师,提起那些过家门而不入的身影,华彤文的名字未必会被更多人知道。

但这并不妨碍那段历史存在。

它存在于一张张试卷里。

存在于一个个考生的命运里。

存在于庐山清晨的雾里。

存在于北京西郊那间封死窗户的车间里。

也存在于她后来每一次站上讲台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敬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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