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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8章 开考

夜色像一块沉甸甸的黑布,把北京西郊盖得严严实实。

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从军事学院招待所侧门滑出来,车灯关着,只靠月光和司机对路面的记忆往前挪。

车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华彤文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

纸袋里装的是高考题稿。

不是普通的题稿。

是恢复高考后,全国第一次统考的试题原稿。

车门缝里钻进来一股热风,夹杂着车间机油、铅粉和汗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司机低声说:“到了。”

车停在1201工厂后门。

铁门只开了一条缝,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门卫没有问话,只抬手放行。

华彤文下车时,脚下一软,差点踩空。

旁边一位男老师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华老师,慢点。”

她点了点头。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灯昏黄,照得人脸一半明一半暗。

车间就在前面。

窗户被黑布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门口的值班干部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二十。

他低声说:“进去吧,老规矩。”

华彤文跟着人群走进车间。

空气一下子闷住了。

头顶的风扇转得慢,叶片上积着一层灰,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几排铅字架靠墙立着,木格子一格一格,像无数张沉默的小嘴。

排版工人已经等在那里,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铅灰。

命题组长们把题稿交出去。

那一刻,华彤文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题稿离手了。

从此,这些字不再属于某个人。

它们要变成铅版,变成纸型,变成千万张试卷,变成无数考生命运里的第一道门槛。

排版工人戴上放大镜,开始拣字。

铅字冰凉,落在排字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校对桌旁只点了一盏台灯,光晕很小,照得纸面发白。

每科只有一个人校对。

华彤文负责的那一科,题稿摊在桌上,边角被她用镇纸压住。

她先看题号。

再看条件。

再看答案。

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

眼睛酸了,她就闭一下。

闭一下,又马上睁开。

因为她知道,这里不能错。

一个符号错了,一个数字错了,一个标点错了,都可能让成千上万的考生走错方向。

窗外有蝉鸣。

车间里没有钟表,只有墙上挂着的红色标语提醒着时间。

“保密就是保胜利。”

“万无一失。”

华彤文的额头渗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不敢擦。

手上沾着铅灰,怕弄脏纸。

旁边的工人低声问:“华老师,喝口水吗?”

她摇头。

又点头。

工人把搪瓷缸递过来,缸壁上有一道旧裂纹,水却是凉的。

她抿了一口。

水里有淡淡的铁味。

她忽然想起家。

想起丈夫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句:“今晚还回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答案。

因为不能回。

哪怕家就在不远的地方,哪怕孩子也许正趴在窗边等她。

她只能过家门而不入。

凌晨两点,车间里更静了。

静到能听见铅字落进木盒的声音。

华彤文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把题稿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半空。

那里有一道题,条件里有一个数据。

她记得白天讨论时,有人提出过疑问。

有人觉得没问题。

有人觉得要再核。

最后大家争到面红耳赤,还是决定保留。

现在,这个数字白纸黑字躺在她眼前。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拿起铅笔,在页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旁边校对另一科的男老师看见了,低声问:“有问题?”

华彤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推了一遍。

公式在脑子里展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线头连着条件,线尾连着答案。

中间不能断。

她算到第三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错。”

男老师看着她。

“你确定?”

华彤文点头。

“确定。”

男老师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题稿。

华彤文却不敢放松。

她知道,确定这两个字,在这里太重了。

凌晨四点,第一批纸型送到了隔壁房间。

纸型散发着热气和油墨味,边缘还带着毛刺。

工人把它放进铁框,动作熟练得像在抱一个孩子。

华彤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型不是纸。

它们像一块块压实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口。

天亮前,他们必须返回军事学院招待所。

车还是那辆吉普车。

天还是黑的。

华彤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数字、符号、句子、标点。

它们排着队,从眼前走过,又像潮水一样退回去。

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一处路口。

华彤文睁开眼。

窗外,是她家的方向。

路灯下,一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她看见自家楼房的轮廓。

三楼那扇窗黑着。

也许丈夫已经睡了。

也许孩子还在等她。

也许桌上留着一碗凉透的汤。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

车很快又动了。

她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也没有说话。

有些路,只能这样走。

有些门,只能这样过而不入。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同样的车间。

热风没有变。

铅字没有变。

台灯下的题稿也没有变。

变的是人的眼睛。

一遍,两遍,三遍。

华彤文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拧紧的发条钟。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敢停。

也不能停。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出了一点小错。

不是题错了。

是她把一行答案看串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屋里。

工人赶紧过来:“华老师,您歇会儿。”

她摇头。

“再看一遍。”

她重新坐下,把那一页从头核对。

汗水从下巴滴到纸上。

她用手背抹开。

直到确认无误,才慢慢把笔放下。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累。

是怕。

是责任压得太久,骨头都酸了。

可第二天,她照样准时上车。

照样抱着牛皮纸袋。

照样走进那间封死的车间。

有人问她:“华老师,您不苦吗?”

她笑了笑。

“苦。”

那人又问:“那怎么还笑得出来?”

华彤文看着桌上刚打好的纸型。

“因为值得。”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落在铅版上一样沉。

北京这边的制型工作接近尾声时,李键和王元玺带着几位老师,还有几位工人,准备南下青岛。

他们要把纸型送到更稳妥的地方,和青岛的命题人员汇合。

出发前,宋葆初留在北京。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车队离开。

手里攥着一叠电话记录。

各地印刷厂的联络方式、机要交通的时间、保密要求,全都写在那几页纸上。

他不能走。

他要守着这条线。

从北京到各省市,从纸型到铅版,从铅版到试卷,每一步都不能断。

青岛那边,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命题人员仍处于封闭状态,但工作人员安排了一些游览。

海边风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华彤文站在栏杆旁,看着远处的浪。

浪花一层层扑上来,又退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像极了那些日子。

紧张,反复,退回去,再扑上来。

有人在她身后说:“华老师,出来透透气吧,别总想着题。”

她回头。

是李键。

他晒黑了些,眼睛里却还有没散尽的疲惫。

华彤文说:“不想题,想什么?”

李键笑了。

“想海。”

华彤文也笑了。

“海也想题。”

大家都笑。

笑声被海风吹散。

可谁都知道,轻松只是短暂的。

纸型到了青岛,仍然要反复检查。

仍然有人半夜醒来,摸黑核对某个数据。

仍然有人梦见自己站在考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印错的试卷,急得满身冷汗。

直到所有环节确认无误,众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随后,教育部提出,命题工作已经结束,但离考试还有一个月。

这段时间,命题老师不能立刻回家。

名单仍然保密。

人员仍然集中。

既要休息,又要便于管理。

还要适当活动,恢复体力。

有人提议去庐山。

庐山凉快。

庐山幽静。

庐山适合藏人,也适合养人。

建议报上去,很快批了。

江西方面也表示欢迎。

于是,这支刚刚从高度紧张中走出来的人群,又踏上了新的路程。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慢慢变成丘陵、水田、山影。

华彤文靠在窗边,看着远处一层层淡青色的山。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场长梦里走出来。

梦里全是铅字、纸型、油印味。

梦外是云、是树、是山风。

可她知道,梦没有结束。

只要考试还没开始,这根弦就不能断。

庐山牯岭镇的清晨很凉。

雾气从松林里漫出来,石阶湿漉漉的。

命题组住的地方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屋里有茶声。

有人开始散步。

有人开始打拳。

有人坐在廊下,终于敢把那些天的疲惫一点点放出来。

华彤文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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