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沉甸甸的黑布,把北京西郊盖得严严实实。
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从军事学院招待所侧门滑出来,车灯关着,只靠月光和司机对路面的记忆往前挪。
车里坐着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华彤文把怀里的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
纸袋里装的是高考题稿。
不是普通的题稿。
是恢复高考后,全国第一次统考的试题原稿。
车门缝里钻进来一股热风,夹杂着车间机油、铅粉和汗水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司机低声说:“到了。”
车停在1201工厂后门。
铁门只开了一条缝,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门卫没有问话,只抬手放行。
华彤文下车时,脚下一软,差点踩空。
旁边一位男老师伸手扶了她一把,声音压得很低:“华老师,慢点。”
她点了点头。
门内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灯昏黄,照得人脸一半明一半暗。
车间就在前面。
窗户被黑布封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门口的值班干部看了看表。
晚上八点二十。
他低声说:“进去吧,老规矩。”
华彤文跟着人群走进车间。
空气一下子闷住了。
头顶的风扇转得慢,叶片上积着一层灰,吹下来的风也是热的。
几排铅字架靠墙立着,木格子一格一格,像无数张沉默的小嘴。
排版工人已经等在那里,袖口卷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铅灰。
命题组长们把题稿交出去。
那一刻,华彤文心里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题稿离手了。
从此,这些字不再属于某个人。
它们要变成铅版,变成纸型,变成千万张试卷,变成无数考生命运里的第一道门槛。
排版工人戴上放大镜,开始拣字。
铅字冰凉,落在排字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叮。
叮。
叮。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校对桌旁只点了一盏台灯,光晕很小,照得纸面发白。
每科只有一个人校对。
华彤文负责的那一科,题稿摊在桌上,边角被她用镇纸压住。
她先看题号。
再看条件。
再看答案。
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
眼睛酸了,她就闭一下。
闭一下,又马上睁开。
因为她知道,这里不能错。
一个符号错了,一个数字错了,一个标点错了,都可能让成千上万的考生走错方向。
窗外有蝉鸣。
车间里没有钟表,只有墙上挂着的红色标语提醒着时间。
“保密就是保胜利。”
“万无一失。”
华彤文的额头渗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她不敢擦。
手上沾着铅灰,怕弄脏纸。
旁边的工人低声问:“华老师,喝口水吗?”
她摇头。
又点头。
工人把搪瓷缸递过来,缸壁上有一道旧裂纹,水却是凉的。
她抿了一口。
水里有淡淡的铁味。
她忽然想起家。
想起丈夫早上出门前说的那句:“今晚还回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也没有答案。
因为不能回。
哪怕家就在不远的地方,哪怕孩子也许正趴在窗边等她。
她只能过家门而不入。
凌晨两点,车间里更静了。
静到能听见铅字落进木盒的声音。
华彤文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把题稿翻到下一页,手指停在半空。
那里有一道题,条件里有一个数据。
她记得白天讨论时,有人提出过疑问。
有人觉得没问题。
有人觉得要再核。
最后大家争到面红耳赤,还是决定保留。
现在,这个数字白纸黑字躺在她眼前。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她拿起铅笔,在页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旁边校对另一科的男老师看见了,低声问:“有问题?”
华彤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道题从头到尾又推了一遍。
公式在脑子里展开,像一条被拉直的线。
线头连着条件,线尾连着答案。
中间不能断。
她算到第三遍,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错。”
男老师看着她。
“你确定?”
华彤文点头。
“确定。”
男老师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题稿。
华彤文却不敢放松。
她知道,确定这两个字,在这里太重了。
凌晨四点,第一批纸型送到了隔壁房间。
纸型散发着热气和油墨味,边缘还带着毛刺。
工人把它放进铁框,动作熟练得像在抱一个孩子。
华彤文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这些纸型不是纸。
它们像一块块压实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口。
天亮前,他们必须返回军事学院招待所。
车还是那辆吉普车。
天还是黑的。
华彤文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却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数字、符号、句子、标点。
它们排着队,从眼前走过,又像潮水一样退回去。
司机忽然踩了一脚刹车。
车停在一处路口。
华彤文睁开眼。
窗外,是她家的方向。
路灯下,一棵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
她看见自家楼房的轮廓。
三楼那扇窗黑着。
也许丈夫已经睡了。
也许孩子还在等她。
也许桌上留着一碗凉透的汤。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
玻璃冰凉。
车很快又动了。
她没有说话。
旁边的人也没有说话。
有些路,只能这样走。
有些门,只能这样过而不入。
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同样的车间。
热风没有变。
铅字没有变。
台灯下的题稿也没有变。
变的是人的眼睛。
一遍,两遍,三遍。
华彤文觉得自己像一台被拧紧的发条钟。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敢停。
也不能停。
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出了一点小错。
不是题错了。
是她把一行答案看串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对不起。”
她声音很轻,却像砸在屋里。
工人赶紧过来:“华老师,您歇会儿。”
她摇头。
“再看一遍。”
她重新坐下,把那一页从头核对。
汗水从下巴滴到纸上。
她用手背抹开。
直到确认无误,才慢慢把笔放下。
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
是累。
是怕。
是责任压得太久,骨头都酸了。
可第二天,她照样准时上车。
照样抱着牛皮纸袋。
照样走进那间封死的车间。
有人问她:“华老师,您不苦吗?”
她笑了笑。
“苦。”
那人又问:“那怎么还笑得出来?”
华彤文看着桌上刚打好的纸型。
“因为值得。”
这四个字很轻。
却像落在铅版上一样沉。
北京这边的制型工作接近尾声时,李键和王元玺带着几位老师,还有几位工人,准备南下青岛。
他们要把纸型送到更稳妥的地方,和青岛的命题人员汇合。
出发前,宋葆初留在北京。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车队离开。
手里攥着一叠电话记录。
各地印刷厂的联络方式、机要交通的时间、保密要求,全都写在那几页纸上。
他不能走。
他要守着这条线。
从北京到各省市,从纸型到铅版,从铅版到试卷,每一步都不能断。
青岛那边,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命题人员仍处于封闭状态,但工作人员安排了一些游览。
海边风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华彤文站在栏杆旁,看着远处的浪。
浪花一层层扑上来,又退下去。
她忽然觉得,这像极了那些日子。
紧张,反复,退回去,再扑上来。
有人在她身后说:“华老师,出来透透气吧,别总想着题。”
她回头。
是李键。
他晒黑了些,眼睛里却还有没散尽的疲惫。
华彤文说:“不想题,想什么?”
李键笑了。
“想海。”
华彤文也笑了。
“海也想题。”
大家都笑。
笑声被海风吹散。
可谁都知道,轻松只是短暂的。
纸型到了青岛,仍然要反复检查。
仍然有人半夜醒来,摸黑核对某个数据。
仍然有人梦见自己站在考场上,手里拿着一张印错的试卷,急得满身冷汗。
直到所有环节确认无误,众人才真正松下一口气。
随后,教育部提出,命题工作已经结束,但离考试还有一个月。
这段时间,命题老师不能立刻回家。
名单仍然保密。
人员仍然集中。
既要休息,又要便于管理。
还要适当活动,恢复体力。
有人提议去庐山。
庐山凉快。
庐山幽静。
庐山适合藏人,也适合养人。
建议报上去,很快批了。
江西方面也表示欢迎。
于是,这支刚刚从高度紧张中走出来的人群,又踏上了新的路程。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平原,慢慢变成丘陵、水田、山影。
华彤文靠在窗边,看着远处一层层淡青色的山。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场长梦里走出来。
梦里全是铅字、纸型、油印味。
梦外是云、是树、是山风。
可她知道,梦没有结束。
只要考试还没开始,这根弦就不能断。
庐山牯岭镇的清晨很凉。
雾气从松林里漫出来,石阶湿漉漉的。
命题组住的地方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屋里有茶声。
有人开始散步。
有人开始打拳。
有人坐在廊下,终于敢把那些天的疲惫一点点放出来。
华彤文每天早晨都会出去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