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东胜路是小学兼办大学,场地紧缺、物资匮乏、问题频发,处处都是难以预料的困境。
可王永杰从未推诿懈怠,事事亲力亲为,默默扛下所有压力,为这群学子扫清求学路上的层层阻碍。
他待人极为亲和,深谙宁波本地习俗。
熟悉每一位学生后,他从不直呼全名,总是用“阿”字搭配名字单字相称。
一声“阿凯”、一声“阿毅”,温柔亲昵、暖意融融。
简单的称呼,瞬间消解了师生之间、上下级之间的距离感与拘谨感,让所有学子都感受到了实实在在的关怀与温暖。
虽无教学任务,王永杰却格外牵挂学生的学业根基。
他深知,这一届77级学生,是十年教育荒废后的首批招录学子,大半人基础薄弱、学识零散,短板遍地。
罗文凯便是其中之一,过往学业断层,提笔常有错别字、语句不通顺的问题,自己却难以察觉。
王永杰偶然翻看学生作业发现问题后,格外心急。
他专门召集学生开会,郑重剖析错别字、病句的危害,字字恳切、句句走心,亲自督促全员正视短板、纠错补缺。
自此,罗文凯彻底醒悟。
他不再敷衍懈怠,无论谁指出自己的文字疏漏,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笔误,他都虚心接受、认真改正,将所有人视为良师,把知错就改、谦逊治学,当成了自己求学路上最珍贵的秘诀。
简陋的校园,朴素的师者,纯粹的求学时光,拼凑出了77级学子最滚烫难忘的青春岁月。
东胜路的校园小得可怜,两栋小楼紧紧挨在一起,大学与小学共用一方天地,成了那个特殊年代里独一无二的奇观,更是时代局限下的无奈与坚守。
师专的三层砖混教学楼,是最朴素的预制板结构,没有气派的檐角,没有精致的装潢,外观朴实沉稳、毫无出彩之处。
每层仅有四间教室,空间狭小、陈设简陋。
师专接手后,只是简单翻新墙面、补齐水泥护栏、刷上当下流行的红色宣传标语,便仓促投入使用。
楼梯居于楼层正中,上下课高峰时,两侧教室的学生同时涌出,人流交汇、步履匆匆,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但无人争抢推搡,所有人自觉有序通行,拥挤却不混乱,浮躁的年纪里,藏着难得的沉稳。
因为场地极度紧缺,这栋小楼只能混搭使用、一物多用。
一楼用作后勤办公与教师宿舍,二楼是学生寝室,三楼才是授课教室,食宿、办公、教学全部压缩在一栋楼里。
楼后有一间两百平米左右的单层人字梁平房,原本是小学的简易会堂。
师专入驻后,用老旧木板隔出四分之一空间,当作学生食堂,勉强解决众人的就餐问题。
楼房与会堂之间,砌着一条长长的水泥盥洗台,零零散散装着十几个老旧水龙头。
这里是全校最热闹的地方,白日里,师生们在此洗衣刷盆、闲谈说笑,烟火气十足。
待到深夜夜色沉沉、校园寂静无人,这里便成了男生们的专属天地。酷暑渐至,校园无澡堂,大家便趁着月色掩护,接凉水冲澡消暑。
一盆盆凉水从头浇下,驱散燥热、褪去疲惫,刺骨的凉意让少年们忍不住放声嚎叫。
此起彼伏的少年呐喊,穿透寂静的夜色,成了七十年代校园夜里最鲜活动人的专属乐章。
白日的校园,更是藏着独有的治愈氛围感。
前楼是小学生的课堂,清脆稚嫩的朗朗书声此起彼伏、清亮悦耳。
后楼是师专的课堂,老师们沉稳深沉的授课声缓缓回荡、厚重有力。
一稚一熟、一浅一深的两种读书声交织缠绕,既是孩童求学的起点,也是青年逐梦的进阶,新旧希望交融碰撞,谱成一曲独一无二的教育协奏曲。
楼侧一方迷你操场,堪堪比标准篮球场大上一圈,依旧是大小学生共用。
狭小的场地里,藏着最动人的默契与温柔。
小学生课间出操,师专的学长学姐们便自觉留在教室,静静等候。
待孩童们做操结束、有序归班,成人广播体操的旋律响起,师专师生才有序下楼、列队锻炼。
小学举办集会活动,师专师生便全员静守楼上、绝不下楼打扰。
直到活动落幕,大家才有序下楼就餐、活动,分寸感十足。
体育课更是格外特殊,狭小的操场根本无法开展短跑、长跑等基础训练。
体育老师只能带着全班学生,往返一公里外的宁波三中借用田径场。
日复一日的往返路途,成了最原生态的体能拉练,无人抱怨、全员坚持。
方寸校园,如同螺蛳壳里做道场,空间逼仄却万物有序,大小校园共生共存、配合默契,从未发生过一次矛盾冲突。
彼时经费紧张、物资匮乏,全校上下都秉持着能用则用、能省则省的原则,所有设施都是旧物改造、就地取材。
教室里的课桌椅,全是小学生淘汰下来的老旧矮桌椅。
二三十岁的青年学子,个个身形挺拔、身姿修长,却只能佝偻着腰背、蜷缩着身子伏案学习。
无人觉得委屈,无人心生抱怨。
黑板也是最简陋的水泥黑漆板,每隔一个月,表层黑漆就会磨损泛白、字迹模糊。
学校便定期重新刷漆翻新,一次次粉刷的痕迹,成了学子们丈量时光、警醒自己的标尺。
大家都默默谨记: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来之不易的求学时光,半点都不能虚度。
教室本身空间狭小,三十九名学生落座后,满满当当、拥挤不堪。
过道狭窄到极致,每次通行,大家都要收腹侧身、小心翼翼,生怕碰到旁人桌椅。
寝室床位更是极度紧缺,二楼大寝室早已爆满、无处扩容。
学校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在教室后排摆放两张高低床,安置两名学生。
白天这里是端坐听课的教室,夜晚便成了休憩就寝的寝室,一室两用、极致精简。
身形偏高、略显瘦弱的罗文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身后便是两张床铺。
偶尔有校领导、外校老师前来听课,没有多余座椅,只能侧身坐在床沿上,简陋又真实。
这般奇特的办学场景,让诙谐通透的吕萍老师忍不住调侃:“这个地方,真是小大由之,用途多广啊!”
在外人看来,这般办学条件简陋拮据、让人堪忧,可罗文凯和所有同学,从未有过半分嫌弃与不满。
他们的包容与知足,源自心底最真切的感恩与庆幸。
彼时无数成绩优异的老三届学子,受残留左倾思想影响,错失高考录取机会,终生与大学无缘,困于人生低谷、满腹遗憾。
而东胜路师专,逆势而为、垦荒办学,圆了他们尘封十年的大学梦,将他们从迷茫低谷中拉出,重获人生新机。
对他们而言,有学可上、有书可读,已是天大的幸运。
哪怕校舍简陋、条件艰苦,哪怕身居方寸小院、远离繁华,也胜过无学可念、虚度余生。
更何况,这方简陋校园的诞生,本就是一众有担当、有情怀的教育工作者,顶住重重压力、克服万般艰难打拼而来。
师生同甘共苦、朝夕相伴,彼此扶持、肝胆相照。
这份独一无二的求学经历,这份纯粹热烈的师生情谊,是往后余生,再也复刻不来的珍贵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