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初秋,宁波东胜路师专的教室里,闷热的暑气还没彻底散尽,老旧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搅动着浑浊又鲜活的空气,也搅动着三十九个年轻人蛰伏十年的求学热忱。
罗文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讲台入口,心里藏着难以按捺的期待。
这是他们77级师专生的第一堂中国通史课,也是这群被十年动荡耽误的学子,重回书桌、触碰正统学识的全新开端。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位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淡淡的毛边,身姿挺拔温润,脸上挂着一抹温和从容的笑意,一扫众人初见新老师的拘谨。
这便是他们的通史老师,钱念文。
没多余的铺垫,他站在讲台中央,嗓音温和却有力,缓缓开口:“同学们好!我叫钱念文。”
话音落下,他侧身拿起黑板边缘半截短粉笔,指尖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沓。
簌簌粉笔声响起,乌黑的水泥黑板上,立刻落下工整清秀的六个字:钱,二十文。
写完后,他微微侧身,眉眼带笑地提醒全班学生,语气亲切又巧妙:“我的名字很好记,大家看字面就能懂。”
短暂的静默后,教室里瞬间炸开一阵细碎的恍然低语,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轻笑。
所有人瞬间反应过来,二十为廿,廿与念字音相通,简简单单六个字,就把名字的巧思藏得明明白白。
原本陌生疏离的师生距离,在这阵轻松的笑声中瞬间消散。
罗文凯也跟着笑了,心底满是真切的佩服。他见过不少刻板严肃的老师,却第一次见有人用这般通透幽默的方式介绍自己。
无需刻意说教,仅凭一字巧解,就让全班同学牢牢记住了“钱念文”这三个字,更让人打心底里敬佩这份学识通透的智慧。
钱念文老师开口讲课,一口浓重的上虞吴语腔调普通话,顺着老旧的教室缓缓散开。
属于吴语太湖片临绍小片的上虞口音软糯婉转,尾音拖得绵长,声调起伏细碎多变,对于大半外地出身、刚到宁波求学的学生而言,初听格外拗口晦涩,每一个字都需要凝神细辨。
罗文凯初听也有些吃力,大半注意力都要用来分辨口音,才能跟上讲课节奏。
他私下也从本地同学口中听过不少地道上虞方言,新奇又有意思。
比如“哪套”并非指代衣物,而是口语里的“怎么样”;“拷”是利落的击打之意;“烂污”则是斥责人无能、做事敷衍,这些鲜活的方言俚语,藏着独属于江南小城的烟火与底蕴。
可即便口音难懂,没有一个学生心生懈怠,更没人走神分心。
因为钱念文老师的学识,实在太过渊博惊艳。
那些学生过往在零碎书本、民间闲谈中拼凑出的碎片化历史片段,那些杂乱无章、模糊不清的朝代更迭、人文兴衰,在他口中被彻底梳理贯通。
枯燥的史料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一幅幅波澜壮阔、连贯鲜活的历史长卷,从远古溯源到近代更迭,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听得全班三十九个学子如痴如醉。
没人知晓,站在讲台上从容儒雅、满腹经纶的钱念文,在此之前的漫长岁月里,一直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日日做着冲洗厕所、清扫校园的粗活。
十年浮沉,一朝平反归岗,这看似寻常的第一堂课,是他熬过无数屈辱低谷、洗尽尘埃后的重新绽放,也是77级这群幸运学子,赶上时代浪潮、重拾学业的珍贵契机。
如果说钱念文老师的历史课恢弘浩荡、开阔眼界,那汉语语法课的金湘泽老师,便是用极致的缜密严谨,重塑了罗文凯的文字根基。
金湘泽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瞿素雅,常年穿着一身素色布衣,自带沉稳内敛的书卷气。
他说话语速偏缓,不疾不徐,没有半句激昂的话术,却自带一种让人静心沉气的力量,仿佛在轻声告知众人:别急,文字与逻辑的真谛,都要慢慢品读、细细琢磨。
他讲解的字结构、助词用法、介词连词与副词逻辑,从无晦涩的堆砌说教。
繁杂枯燥的语法规则,被他拆解得条理清晰、层层递进,如同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流速适中、清冽通透,动静相宜、张弛有度,听他讲课,如同观赏一幅清雅静谧的风景画,让人身心舒展、心旷神怡。
最让人惊叹的是,金湘泽讲课从不翻看讲义,全程脱稿输出。
整堂课没有一句多余废话,从不重复赘述,每一个知识点都有理有据、落点扎实,重点清晰突出,举例通俗详实、贴合实际。
班里同学私下常说,若是将金老师的每一堂课录音整理,无需修饰,便是一篇逻辑严密、内容扎实的优质论文。
罗文凯是受益最深的那个人。
经历十年学业荒废,他的文字基础杂乱松散,对语法逻辑更是一知半解,可听完金湘泽的课,他总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他会反复翻阅早已泛黄卷边的语法旧书,对着课堂知识点举一反三、前后串联。
以往模糊混乱的语法体系,在金湘泽的讲解下,变得严丝合缝、逻辑闭环,每一处规则都有迹可循、有理可依。
自此之后,每一节语法课,罗文凯都格外珍惜。
他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不仅记录核心知识点,更尽力复刻金老师整堂课的逻辑脉络、衔接话术。
夜深人静时,别人闲聊休憩,他便反复翻看笔记、细细回味打磨。
清晨早读时分,他更是将课堂实录当作范本,逐字逐句诵读揣摩。
日复一日的沉淀打磨,让他慢慢褪去过往文字的生硬杂乱,彻底将金湘泽严谨缜密的逻辑思维,内化成了自己的写作本能与思考习惯。
罗文凯后来笔下文字流畅通顺、条理清晰,行文有理有据、章法得体,大半根基,都源自金湘泽老师的悉心教诲。
而古代文学兼生活辅导员周承珩,则给这群历经风霜的学子,带来了家人般的温暖与温柔。
他待所有学生犹如父兄,不止深耕课堂学识,更时时牵挂着众人的衣食住行、日常起居。
课堂之上,他解读古文从不生硬刻板,总能透过文字看透背后的人情世故、处世真谛。
《郑伯克段于鄢》里的亲情纠葛、恩怨消解,《冯谖客孟尝君》中的重义轻利、慷慨豁达、纾危解难的处世格局,被他讲得淋漓尽致、直击人心。
这些课本里的道理,没有随着课程结束被遗忘,反而深深烙印在罗文凯心底,时隔许久,依旧记忆犹新、受益匪浅。
现代文学老师金纪贤,藏着最质朴纯粹的师者初心。
他戴着一副厚重的深度近视眼镜,镜片如同叠了一层杯底,遮住了眼底的温柔,却挡不住满眼的殷切期许。
透过厚重的镜片,总能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恳切,恨不得将毕生所学、所有文学底蕴,毫无保留地悉数传授给学生。
罗文凯曾偶然见过金老师批改作业的模样,那一幕,让他记了许多年。
学生交上来的文学评论作业,字迹潦草、卷面杂乱,段落混乱、语病百出。
金纪贤便俯身低头,凑近纸面,一字一句细细辨认、逐行研读。
他看得极慢,笔尖不停圈点批注,修正语病、梳理逻辑、点评观点,常常一坐就是数个小时,全程专注投入,连起身喝水、抬手休息的片刻都没有。
文艺理论老师吕萍,则给罗文凯的写作之路,点亮了一盏指路明灯。
她课堂上反复强调的创作真谛——创作必须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情节需出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这短短两句话,道尽了文学创作的核心精髓,成了此后数十年里,指导罗文凯提笔写作、打磨文字的灵魂法宝。
古汉语老师桂心仪,虽年岁已高、身有缺憾,却依旧坚守治学本心。
他双眼患有严重白内障,视物模糊、视线浑浊,厚厚的近视镜片挡不住眼底的沧桑,更挡不住刻在骨子里的严谨。
每次板书,他落笔沉稳有力、一丝不苟。
字迹工整规范、简约精炼,惜字如金却字字精髓,每一处板书都经过反复考证、细细推敲,藏着深厚的学识底蕴,精准严谨的程度,每每让学生们叹为观止、心生敬畏。
除却一众尽心尽责的任课老师,东胜路师专的党政负责人王永杰,更是这群学子求学路上的引路人与守护者。
年近五十的王永杰,是三官堂本部派驻过来的负责人,没有半点领导架子,为人通透豁达、善于察人心、解难题。
他特意将自己的办公室设在一楼楼梯口,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陈设极简,一张木桌、几把旧椅,干净朴素、一览无余。
每日清晨,他永远是全校最早到岗的人。
办公室的大门常年敞开,不设阻隔、不摆姿态,只为随时观察师生日常动态,第一时间发现问题、解决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