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从来不是顺风顺水的安逸,而是熬过苦难、抓住微光的滚烫过往。
罗文凯深埋心底的这段岁月,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藏着最动人的奉献、最纯粹的吃苦耐劳,以及老一辈读书人刻在骨子里的优良品德。
彼时的东胜路小学,规模狭小,校舍简陋,根本算不上像样的校园。
一批从外地调配过来的支教老师,拖家带口奔赴此地,没有专属的家属院,没有宽敞的住房,只能挤在教学楼一楼临时隔断出来的狭小陋室里。
那些屋子不足十平米,墙面斑驳掉皮,一到阴雨天就返潮渗水,墙角常年长着青苔,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日子清苦到了极致。
可就是在这样窘迫的生活里,没有一位老师抱怨诉苦、消极懈怠。
他们白天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夜晚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备课批改作业,闲暇时还要打理家务、照顾妻儿,始终眉眼舒展、心态昂扬。
这份安贫乐道、潜心育人的品质,无声无息浸润着每一个学生的成长,是最质朴也最有力的言传身教。
师有师德,润物无声;学有学风,薪火相传。
正是这片小小的校园,孕育出了无数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寒门学子。
多年以后,回望这段滚烫的青春岁月,罗文凯提笔写下两句感慨万千的诗:“莫道东胜学校小,飞出很多金凤凰。”
1977级的高校新生,是时代造就的特殊一届,年龄跨度大到超乎常人想象。
就拿罗文凯所在的班级来说,入学时年纪最大的同学已经三十二岁,最小的不过十六岁,年龄差足足十六年,几乎是整整两代人。
班里老中青三代混杂,有人饱经社会磋磨,有人尚且稚气未脱,彼此素未谋面,来路各不相同。
初入校园的第一次碰面,所有人眼底都盛满了失而复得的兴奋与忐忑,拘谨又真诚地互相客套寒暄。
大家互不熟悉,只能凭着样貌神态判断年纪、区分身份,也因此闹出了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尴尬误会。
报到第一天,十几岁的少年看着面容沧桑、带着岁月痕迹的年长同学,下意识躬身,语气恭敬又热情:“老师好!”
那几位年长同学闻言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窘迫,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等到双方简单自我介绍、摸清身份后,全场气氛瞬间尴尬到冰点。
原来他们并非师生,而是同级同门、并肩求学的同窗。
少年们羞得满脸通红,连忙低头道歉,年长的同学也哭笑不得,只能摆手释怀,原本热络的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吃一堑,长一智,这场尴尬的乌龙事件,让全班同学都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陌生同学之间想要搭话结识,都会先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不敢再随意称呼。
人人都会拘谨地问上一句:“请问,您是?”
对方瞬间就能领会其中的深意,连忙笑着应声回答:“我也是来读书的新生。”
随后两人便会坦然报上姓名、诉说家乡来路,真诚又纯粹。
误会解开,身份明晰,双方都会相视一笑,化解初见的生疏与局促。
这看似简单的一问一答,成了77级新生之间,独属于时代的第一次温柔互动。
日复一日相处下来,大家渐渐习惯了班里巨大的年龄差距,见得多了,便再也不觉得稀奇古怪。
这一代人的青春,被特殊的时代刻满了厚重的烙印,吃过旁人没吃过的苦,熬过旁人没熬过的难。
历经数年蹉跎,早已看淡世俗标签,再多特殊的称谓,都比不上眼前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
于是,“同届师门年龄跨度极大”这个特殊的标签,被所有人坦然接纳,成了独属于他们这一届的特殊印记。
校方为了照顾本地生源,方便乡下学生走读通勤,招录的大批“老三届”学子,大多来自宁波各个县城的乡村乡镇。
虽说同属宁波地界,算得上同乡邻里,可十里不同音,各地口音差异极大。
**余姚的软糯、慈溪的硬朗、象山的婉转、宁海的厚重、奉化的清甜、镇海的铿锵,各式各样的乡音交织缠绕,填满了整座小小的校园。**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一口口熟悉又陌生的乡音,让所有人都心生亲切感,似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每每身处教室,听着四面八方的口音此起彼伏、交织回响,罗文凯总能真切体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鲜活盛景。
这一刻,书本里抽象的文字,瞬间化作眼前立体、鲜活、触手可及的真实画面。
报到首日的场景,罗文凯一辈子都忘不掉。
眼前的同窗们,大多面带菜色、身形单薄,脸上藏不住长期营养不良的疲惫与憔悴。
身上穿的衣裳全是洗得发白、边角起球的旧衣,不少衣服打着深浅不一的补丁,线头外露、堪堪蔽体,全是将破未破的模样。
没有人穿戴崭新衣物,没有人携带精致行李,所有人的行囊都破旧简陋,却被小心翼翼地紧紧抱在怀里,视若珍宝。
人人都能看出,这群学子一路走来,生活过得极度艰辛,步步皆是坎坷。
看着眼前一幕幕心酸的画面,罗文凯心底满是唏嘘与动容。
他们这一批“老三届”学子,实在太不容易了。
他们熬过数年停课蹉跎,下过乡、吃过苦、干过重活,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受尽磋磨,熬过了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抓住这唯一的升学机会。
更难得的是,他们的大学名额,并非一次招录所得,而是扩招补录得来的珍贵机会,是时代赠予的一丝微光。
这份失而复得的求学资格,重如千钧,压在每个人心头,也照亮了每个人的前路。
开学数日,慢慢熟悉之后,罗文凯才摸清班里的真实情况,心中愈发震撼。
全班三十九名同学,包括他自己在内,足足十几位“老三届”学子早已成家立业、为人父母。
上有年迈体弱的老人要赡养,下有年幼懵懂的孩子要抚育,肩上扛着沉甸甸的家庭重担,每一步都走得举步维艰。
可即便生活重压缠身,没有一人轻言放弃。
班里有一位姓林的同学,家境格外贫寒,家中老母亲常年卧病在床,汤药不断、无人照料。
为了争取这次读书机会,他白天赶路求学,夜晚抽空赶回家里照料老母,来回奔波、日夜操劳。
家里拮据到连买药、糊口的钱都捉襟见肘,可他硬生生咬牙扛下所有苦难。
再穷再苦、再累再难,他也死死攥紧这份求学机会,绝不松手。
早在本次新生招录之初,校方曾明确公示一条硬性规定:所有乡村学员,需自行解决市区住宿问题。
消息一出,几乎断了无数乡下学子的求学路,对于家境贫寒、无依无靠的他们来说,在市区租房定居,简直是天方夜谭。
彼时市区房租虽不算高昂,但对于常年靠粗粮糊口、几乎没有收入的农村家庭来说,依旧是无法承担的巨额开销。
师专的领导们深知乡下学子的难处,体恤他们求学的不易。
既然破格扩招录取,便决意好事做到底,不愿让任何一个苦读多年的学子,因住宿问题遗憾辍学。
校方当即紧急调整方案,将闲置借用的教学楼二楼,全部改造辟为临时学生宿舍。
宽敞的教室被彻底改造,密密麻麻摆满二十几张高低铁架床,四张教室连通使用,足足容纳一百多名学生同住。
床铺挤得密不透风,过道狭窄只能侧身通行,抬头就是层层叠叠的床板,空气闷热浑浊,毫无住宿舒适度可言。
最后两名姗姗来迟报到的学生,即便赶上宿舍满员、床位紧张,校方也破例收留,没有让他们被迫走读、错失学业。
住宿条件简陋拥挤、艰苦异常,可包括罗文凯在内的所有同学,心底只有满心的庆幸与感激。
人人心中都默念着一句话:谢天谢地!
报到之前,住宿问题一直是压在罗文凯心头的巨石,让他日夜焦虑、寝食难安。
他反复纠结、彻夜思虑:市区的房子该去哪里找?租房要花多少钱?
租住的地方离学校有多远?每日往返赶路是否方便?
租房之后生活费如何解决?一日三餐又该如何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