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徐峰偏偏迎难而上、逆势而行。
他太清楚这批落榜学子的处境,大多是年龄偏大、背负家庭压力的老三届,错失这一次机会,大概率终身再无求学可能。
很多人不是成绩不够,而是被时代短板、政策局限、家庭成分拖累,空有学识却无处施展,实在令人惋惜。
他惜才、爱才,更不忍心看着一众栋梁之才就此埋没。
顶着层层压力,徐峰果断拍板,在宁波首批上线未录取考生中,紧急补录200名中文、数学、英语专业考生。
最终历经层层筛选、政审复核,199名学子成功上岸,圆了久违的大学梦。
为何只选取这三个基础专业,不增设理化生等热门专业?
入校后细细揣摩政策细节,罗文凯彻底想通了其中关键。
理化生专业需要配套实验室、精密器材、实验药品,彼时办学条件极度匮乏,根本无力支撑。
而中文、数学、英语三门专业,只需课本、纸笔即可授课,适配当下一穷二白的办学现状,每一步抉择都是深思熟虑的稳妥布局。
这份周全与担当,彻底成全了一众绝境中的学子,尤其是大批因家庭“不良历史印记”、年龄偏大而被首轮刷掉的老三届考生。
罗文凯心中无比清楚,自己便是这场政策红利最幸运的受益者。
他的成绩远超当年录取分数线,三个高考志愿全部达标,按照国家明文规定的择优录取原则,本该稳稳上岸。
可首轮录取中,他却被三所院校全部刷掉,落得无学可上的结局。
不用深究缘由,他心知肚明,罪魁祸首就是残留的唯成份论政审标准,是他家庭成分的历史遗留问题。
彼时拨乱反正尚未彻底完成,很多地区的招生政审,依旧摆脱不了旧思想的束缚。
但凡家庭带有地、富、反、坏、右、资相关印记的考生,都会被暗自打入另册,哪怕成绩拔尖,也难被录取。
他当初报名时刻意隐瞒了家庭问题,本意是不想被出身拖累,却被政审人员判定为刻意隐瞒、品行不端,直接划为阶级对立面。
这般结局,曾让他一度崩溃绝望。
他甚至暗自庆幸,还好国家及时启动补录,若是就此落榜,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敢触碰高考,满心壮志尽数消磨。
若是分数未上线,尚可归咎于自身学识不足,来年再战、重头来过。
可明明高分上线,却因出身问题无缘录取,这种无力与委屈,足以击垮任何人的底气与斗志。
所以哪怕补录的只是地方师专,远不及原本填报的名校,罗文凯也满心知足、倍加珍惜。
扩招补录任务圆满落幕,199名学子得以圆梦校园,可留给徐峰团队和校方的难题,才刚刚接踵而至。
最大、最棘手的难题,便是无校舍可用。
原本计划拨付给宁波师专的校舍,一部分被浙师院宁波分校临时占用,另一部分归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使用,没有一间空余校舍。
万般无奈之下,团队只能全员出动、四处奔波,全城搜寻可用办学场地。
团队成员顶着烈日、踏着土路,走遍宁波城郊各个闲置院落、老旧校舍,逐一排查、实地核验。
历经数十天不懈寻访、综合评判比对,最终敲定两处办学场地。
一处是东钱湖畔陶公山废弃多年的旧师范学院教学楼,一处是城郊结合部闲置不久的东胜路小学教学楼。
两处场地条件天差地别,各有优劣。
陶公山旧教学楼荒废多年,无人管护、无人修缮,整体破败不堪。
墙面斑驳脱落、窗框腐朽碎裂,多处屋顶瓦片脱落,每逢阴雨天便漏风漏雨,地面堆满枯枝杂草,牛粪脚印随处可见。
平日里常有附近牧牛人进山避风烤火,满地炭灰、垃圾狼藉,环境脏乱破败,毫无办学氛围。
经施工队初步评估,简单修缮加固后,勉强可以容纳40名学生教学住宿。
但此地深居大山、位置偏僻,不通班车、道路崎岖,出入极为不便,生活物资匮乏。
而东胜路小学的闲置教学楼,闲置时间短、主体结构完好,门窗、墙体、屋顶基本完好,无需大规模修缮。
紧邻城市主干道,周边遍布居民区、供销社、菜市场,出行、购物、生活都极为便利,住宿条件远超深山旧校舍。
场地敲定后,校方立刻召开会议,研究专业分班驻点事宜,合理分配两处场地资源。
经过反复讨论权衡,最终定下明确分配方案。
英语专业全体进驻陶公山深山校舍,中文、数学专业留在东胜路小学市区校舍。
这个决策极为周全,尽显用心。
校方考量,英语专业重在背诵、记忆、沉浸式学习,深山虽偏,却清净无人扰,远离市井喧嚣,最适合潜心苦读、深耕学业。
且英语专业学员大多年纪偏轻、未婚无家庭负担,无需牵挂家人,能够全身心投入学习,无惧深山偏僻孤寂。
而中文、数学专业159名学子,绝大多数是拖家带口的老三届,上有老、下有小,肩负全家生计。
若是入驻深山,交通闭塞、往返不便,根本无法兼顾学业与家庭,必然牵绊身心、影响学习。
这般安排,兼顾了学业需求与学生现实处境,最大限度成全了每一位学子。
方案敲定当日,施工队立刻进场动工。
砖瓦、水泥、木料、门窗等建材一车车源源不断运送到位,叮叮当当的修缮声响彻两处校区。
工人日夜加班赶工,修补屋顶、更换窗框、粉刷墙面、平整地面、修缮宿舍床铺,昼夜不停抢进度。
短短十余天,两处破败闲置的场地焕然一新,课桌、板凳、床铺、照明等基础硬件设施全部配齐,具备了办学条件。
硬件难题顺利攻克,可摆在所有师生面前的另一道绝境,再度浮现——师资力量极度匮乏。
校舍可加急修缮补齐,可教书育人的核心师资,根本无法短期速成。
彼时教育行业人才断层、青黄不接,是整个社会的通病。
十年动乱中,教育、文化、科研领域是受冲击最严重的行业。
大批资深教师、知识分子、科研学者被打成右派、反动文人,下放深山乡村劳改,蒙冤蛰伏多年。
“知识越多越反动”的谬论横行多年,彻底扭曲了社会风气,学生不敢读书、老师不敢教书,正常教学秩序全盘崩塌。
长期的打压与荒废,让教育人才队伍出现致命断流,老一辈师资蒙冤下放,年轻一辈无人深耕从教。
更何况宁波师专是全新筹建的院校,没有老牌师资积淀,师资缺口更是大到难以填补。
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齐备的硬件,却无人授课执教,所有人都陷入了焦灼与无奈。
关键时刻,徐峰再度挺身而出,扛起所有压力。
他时刻关注政策动态,知晓全国已有大批蒙冤知识分子陆续摘帽平反、恢复身份。
这是教育战线拨乱反正的希望,也是新院校补齐师资的唯一出路。
徐峰带领团队全员出动,四处奔走、多方求证、上门寻访,踏遍周边山村乡镇,寻访那些被下放劳改、埋没民间的高知人才。
哪怕过程繁琐、阻力重重,哪怕需要层层审批、多方协调,他也从未放弃,只为给学子请来良师,给宁波教育留住人才。
历经两个月日夜不休的外调内挖、多方筹措,学校师资雏形终于逐步成型,尽数汇聚各界精英。
第一批师资,是原宁波师院调配的资深老教师,从教数十年,功底扎实、经验丰厚。
第二批师资,是从全国各高校紧急抽调、自愿扎根宁波教育的骨干教师,专业能力顶尖。
第三批师资,是宁波市内各中学德高望重、业务拔尖的骨干教师,适配本土教学节奏。
第四批师资,是历经风雨、刚刚摘帽平反,从深山劳改场地走出的高级知识分子,学识渊博、底蕴深厚。
第五批师资,是各行各业中埋没的重点大学优秀毕业生,怀才不遇、屈身基层,如今终于回归教育本行。
五类师资齐聚一堂,拼凑出宁波师专最初的教学根基。
无人知晓徐峰团队熬过多少不眠之夜、突破多少层层阻碍,才在一片荒芜之中,硬生生开垦出宁波高师教育的全新天地。
短短两个多月,他们逆势重启了中断多年的宁波高等师范教育,为地方教育复兴埋下了关键伏笔。
漫长的等待落幕,前路豁然开朗。
一接到正式入学通知,压抑许久的罗文凯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刻也不愿拖延。
他天不亮就起身赶路,踩着清晨的薄雾奔赴公社,排队办理户口迁移手续,指尖捏着户籍证明,手心全是紧张又期待的冷汗。
随后,他逐一上交了自己多年使用的教具、课本教案,认真结算了全年工分,办妥了所有离职手续。
早已提前收拾妥当的简陋行囊,静静摆在屋中,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几本旧书、一支钢笔。
收拾好一切,他背上行囊,回望一眼生活多年的乡村故土,心中百感交集。
十年蛰伏,半生隐忍,他终于等到了逆天改命的机会。
前路未知、学业艰辛,可他眼底满是星光与坚定,大步转身,朝着火车站的方向毅然奔赴。
属于他们的大学新人生,属于一代人的教育复兴之路,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