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一场足以改写千万底层人命运的时代变革,在沉寂十年后悄然降临,无人知晓这阵春风,能吹碎多少寒门的宿命枷锁。
九月的皖北乡村,秋老虎依旧肆虐,燥热的风卷着田间的秸秆碎屑,刮过坑洼的土路,也吹黄了田埂上成片的稻穗。
夕阳西垂,暮色漫过连绵的田野,黄卫华夹着卷边的旧教案本,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结束了一天繁重的授课,一步步往村子深处走。
他是村里唯一的民办代课老师,白天要站三尺讲台教几十个村里孩童读书识字,课后还要抽空下地挣工分,全年无休,日日奔波,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无望的循环日子。
就在他快要走到村口的时候,村口那台锈迹斑斑、老旧掉漆的高音喇叭,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电流杂音,刺破了整个村庄的宁静。
杂音过后,一道清晰庄重、带着时代厚重感的播报声,缓缓传出,字字铿锵,砸在每个村民的耳边。
国家正式恢复高考!
中断十年的高考制度全面重启,不仅往届老生可以报考,新三届学子、在岗民办教师、返乡知青,全部拥有公平参考、凭实力上大学的资格!
这一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贫瘠的乡村大地,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黄卫华浑身猛地一震,脚下的脚步骤然定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了半秒。
晚风拂过他单薄的粗布褂子,吹得他手里的教案本轻轻翻飞,积压在心底整整十年、被岁月和现实死死尘封的大学梦,在死寂荒芜多年后,轰然炸裂、彻底复苏。
十年,读书无用的论调横行,多少读书人被迫放下书本,困于田地农耕,一辈子被土地捆绑,看不到半点出路。
他也曾是心怀壮志的读书人,也曾憧憬过大学殿堂,可时代洪流裹挟之下,只能屈身乡村,做一名卑微的代课老师,将所有理想深埋心底。
此刻希望重燃,滚烫的热血瞬间涌上四肢百骸,压在心底的憋屈和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机遇,拼死一搏,彻底跳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打湿着田间秧苗,泥土带着微凉的潮气,黄卫华就揣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明,一路小跑赶往公社招生办,第一时间完成了高考报名。
他死死攥住这来之不易的时代机遇,这是寒门子弟不靠关系、不靠背景,唯一能逆天改命的正道。
旁人大多还在观望犹豫,有人觉得十年没读书,知识早已荒废,考了也是白考;有人畏惧失败,怕倾尽努力最后一场空,沦为全村笑柄。
唯有黄卫华无比清醒,他清楚,这是时代赠予普通人的唯一跳板,错过这一次,大概率终身再无翻身可能。
相比于村里那些常年务农、双手沾满泥土、早已彻底荒废学识的往届考生,常年坚守讲台执教的他,有着旁人没有的绝对优势。
十年间他从未脱离书本和讲台,知识体系从未彻底断层,哪怕多是基础内容,也远比从零开始的农人、知青更有底气。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时隔十余年,高中进阶知识点早已在记忆里模糊淡化,仅凭残存的基础裸考,无异于赌命搏运气。
1977年的高考筹备极为仓促,从官方公布消息到正式开考,仅仅只有一个多月的复习时间,短暂的窗口期容不得半点懈怠。
为了稳稳上岸,不留终身遗憾,他主动向中心校申请,重返阔别多年的高中母校复习班,开启了白天教书、夜晚备考的连轴转高强度生活。
当他重新翻开泛黄发脆、边角磨损的高中课本,指尖抚过密密麻麻的旧字迹,才彻底看清自己知识体系的巨大短板。
他深耕初中数学教学多年,看似基础扎实、授课娴熟,实则当年求学时时局动荡,所学内容极度浅显、片面,根本没有触及高考核心。
平面几何的辅助线推演逻辑、立体几何的空间构图思维、高阶复杂因式分解,这些高考必考核心考点,他当年读书时几乎完全空白。
就连如今日常教学生常用的十字相乘法,都不是他上学时所学,而是任教后自知学识浅薄,翻出姐姐珍藏的旧课本,熬夜逐字啃读、反复刷题摸索,才硬生生自学吃透。
这一刻,黄卫华彻底幡然醒悟。
自己多年引以为傲的教学经验,不过是勉强应付乡村基础教学的皮毛,想要应对选拔严苛的高考,根本远远不够。
除了数学略有一点薄弱底子,语文尚可勉强支撑,物理、化学、政治几乎全是致命短板。
尤其是物理,完全近乎半裸考状态。
他仅掌握最基础的光学成像、浅显力学公式,高考占比极高、难度最大的电学、磁学核心知识点,他一窍不通,完全是零基础。
为了补齐短板,他开启了极致苦修的日子。
白天,他站在三尺讲台,耐心给村里孩子授课、批改作业、备课答疑,一丝不苟坚守本职。
夜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他就点起一盏煤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映着他伏案苦读的身影,灯油烧尽了一罐又一罐,指尖被煤油熏得发黑。
整个村庄入夜后一片寂静,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眠,唯有他的小屋,夜夜灯火通明到凌晨。
他挤尽所有空闲时间,舍弃了所有休息、闲聊、下地摸鱼的时间,日夜啃读课本、推演公式、背诵知识点。
困到极致就用冷水洗把脸,累到眼皮打架就趴在桌上小憩三五分钟,醒来继续埋头苦学,不敢有半分松懈。
深秋的乡村夜晚寒意刺骨,没有炭火取暖,单薄的粗布衣裳挡不住冷风,他双手冻得通红僵硬,依旧攥着笔不停刷题。
日夜颠倒、连轴奔波的日子,身体的疲惫深入骨髓,可他的心底,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滚烫希望。
旁人只看到他日夜操劳、拼命苦读的模样,没人知晓这个默默隐忍、奋力备考的乡村代课老师,即将在万人角逐的高考大潮中,逆势翻盘、一鸣惊人。
高强度的苦熬没有白费,短短一个多月,黄卫华补齐了所有知识短板,各科成绩飞速提升,彻底具备了冲刺名校的实力。
高考顺利结束,走出考场的那一刻,他没有丝毫慌乱,胸有成竹,所有考题尽数烂熟于心。
考完高考的他没有停歇,顺势报名参加了全县民办教师转正考试。
凭借多年扎实的教学功底、深耕不辍的知识积累,他一举拿下全县第一的绝佳成绩,稳稳拿下了人人羡慕的民办教师正式编制。
铁饭碗到手,安稳体面的体制内工作尘埃落定,在当时的乡村,这已是普通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顶配人生。
村里所有人都纷纷羡慕祝贺,认定黄卫华这辈子,注定扎根乡村、安稳体面、衣食无忧,就此定格一生。
就在所有人都笃定他会安于现状、止步于此的时候,一封跨越山海、承载着无限荣光的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悄然送达乡村。
鲜红的录取印章烫在纸面,沉甸甸的信封,彻底击碎了所有人的固有认知,也彻底改写了黄卫华的平凡人生轨迹。
时代的风口,终究眷顾了拼命努力、从未放弃的人。
正如亲历这场扩招的罗文凯在日记中写下的那般:“这次补招,是中国共产党在教育领域伟大的拨乱反正精准再完善!这份录取通知书,是中国百废待兴的一份历史佐证!”
相较于一战成名的黄卫华,罗文凯的求学之路,更多了几分隐忍、煎熬与绝处逢生的庆幸。
自四月上旬接到补录录取通知书后,罗文凯没有立刻收到入学通知,只能陷入漫长且焦灼的等待。
那段日子他坐立难安,日日翻看泛黄的通知书纸页,夜里辗转难眠,生怕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凭空作废。
整整煎熬等待了两个月,六月初,他终于盼来了正式入学通知。
通知白纸黑字清晰写明:6月16日正式报到,就读地点为宁波市郊东胜路小学内。
看到入学地点的那一刻,罗文凯难免心生错愕。
堂堂大学,竟然落户在一所小学之内,闻所未闻,太过奇特。
可他转瞬便释然,满心都是庆幸,不敢有半分挑剔。
彼时高校百废待兴,很多院校校舍、师资、建制都尚未完善,学校还未正式成立便提前招生,是时代特殊的恩赐。
在无数人依旧求学无门的年代,能拥有一个正经上大学的名额,已是天大的万幸,他没有任何资格挑剔条件简陋。
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告别家人,罗文凯一路辗转奔赴宁波报到。
真正到校之后,他才彻底摸清了这批扩招学子的特殊处境。
和他同一批次通过补录上岸的学子,整整199人,皆是靠着扩招这一艘迟到的“救命航船”,绝处逢生、因祸得福的“老三届”考生。
这199个人,每一位都命运坎坷、历经磨难。
他们大多成绩优异,本该顺利金榜题名,却在首轮高招中莫名被刷,满心希望尽数落空,几乎彻底断送求学之路。
若非国家紧急启动补录扩招政策,这群身怀学识、心怀理想的读书人,终将被时代埋没,终身与大学无缘。
而改写这199名学子命运、缔造这场特殊扩招奇迹的,正是时任宁波教育局局长徐峰。
旁人看来,徐峰此举是大胆魄力,甚至是不计后果的冲动,可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明白,这份冒险的背后,是他对教育事业极致的赤诚与担当。
十年动乱期间,教育行业遭受毁灭性打击,校舍荒废、师资流失、学风崩塌,无数读书人蒙冤受屈,教育事业陷入至暗时刻。
徐峰亲眼目睹教育体系满目疮痍、人才断层荒芜的惨状,心中满是痛心与不甘,却无力扭转时局,只能默默隐忍。
1977年高考重启,让他看到了教育拨乱反正、重回正轨的曙光,可现实的残酷,又一次次击碎他的期待。
彼时宁波各地中学师资极度紧缺,大量乡村、城镇中学缺师少教,甚至出现一个老师带多个年级、多门课程的窘迫局面。
更致命的是,整个宁波地区高等师范教育完全空白,没有专属院校培养本土师资,教育复兴举步维艰。
看着百废待兴的教育局面,看着无数优秀学子落榜遗憾,徐峰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国家指明了教育复兴的方向,那他便甘愿做垦荒牛,披荆斩棘、筚路蓝缕,为宁波教育垦出一片新天地。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校舍就四处筹措,没有师资就全力挖掘,哪怕一无所有,也要为本地教育续命、为寒门学子铺路。
自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可徐峰偏要逆势而为,敢做无米之炊,敢闯无人敢闯的路。
1978年高考录取工作刚刚收尾,新生刚踏入校园,国家便紧急下发高校补录扩招政策,要求全国在一个月内完成全部补录工作,四月上旬必须彻底收官。
时间紧、任务重,难度极大,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当时的宁波师专,校舍未落实、师资未配齐、甚至连正式校名都尚未敲定,一切都是一片空白。
在这样一穷二白的处境下,只要徐峰稍有畏难、选择观望,完全名正言顺、无人诟病。
毕竟仅仅数月之后,1978年夏季高考便会开启,大可等条件完备后再行招生,稳妥无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