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看似温暖美好的第三件事,却是最让黄白眼红心痛、心如刀割的存在。
77级的这批新生,绝大多数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饱尝人间疾苦,历尽风雨磋磨。
熬过最灰暗的岁月,一朝翻身逆袭,从底层普通人一跃成为万众瞩目的时代骄子。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迟来的求学机会有多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刻苦勤学、惜时如金,早已刻进了每一位77级学子的骨子里,成为这一届学生最鲜明的集体烙印。
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凌晨的晨曦微光穿透层层薄雾,清冷的校园楼道里,就已经此起彼伏响起了朗朗读书声。
深夜宿舍统一熄灯后,漆黑的寝室里,一盏盏煤油灯的微弱微光,依旧在一张张书桌前摇曳不息。
没有人督促,没有人约束,所有人都自发自觉,如饥似渴地汲取来之不易的知识,不肯浪费一分一秒。
受限于当下的时代条件,校内部分专业师资力量紧缺,无法满足细分教学需求。
校方果断整合全校优质师资资源,统筹安排多个专业合并开展公共大课,最大化利用教学资源。
可容纳数百人的阶梯大教室里,永远座无虚席、满满当当,黑压压坐满了眼神炙热、求知若渴的学子。
台上老师倾尽所学、认真授课,字字铿锵、细致入微。
台下所有学生屏息凝神、目不转睛,手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整齐划一。
整间教室安静到了极致,静谧得落针可闻。
若是有谁的铅笔不慎从桌面滑落,清脆的落地声会清晰地传遍整间偌大的阶梯教室,无人打破这份专注。
这群学子对书籍、对知识的狂热与执着,早已达到了极致。
他们之间还流传着一句热血玩笑,将每晚去图书馆抢占阅览座位,戏称为“攻打冬宫”。
每日傍晚晚餐结束,无数学生便快步奔赴图书馆,早早聚集在两米宽的老旧木质小门旁,安静等候开馆。
只要管理员伸手拉开沉重的木门,等候已久的人群便会有序蜂拥而入,争抢稀缺的自习阅览座位。
那般争先恐后、奋勇向前的模样,不似争抢方寸书桌,反倒像奔赴战场、奔赴前程的热血战士,决绝又热烈。
沉寂荒芜了数年的百年校园,因为这群鲜活热烈、向阳而生的年轻人,彻底重焕生机,绽放出绚丽光彩。
各类体育赛事、文艺汇演、社团交流活动接连不断,填满了学子们充实的课余生活。
团结向上、拼搏奋进、积极求索,是77级每一位学生最真实的写照。
这群年轻人身上迸发的热血朝气,也深深感染了沉寂多年、久别讲台的授课教师们。
时隔数载重返三尺讲台,每一位教授都满心珍惜、满怀热忱。
他们主动熬夜打磨教案、细化备课内容,课堂上细致讲解、耐心答疑,课后无偿辅导、倾囊相授。
不辞辛劳、不计得失,只想把毕生所学、所有知识,尽数传授给这群来之不易的学子。
他们亲身经历过教育停滞、文脉断裂的灰暗岁月,亲眼见过知识被轻视、教育被破坏的乱象。
心底满是痛心与遗憾,所以格外珍惜这次教育复苏、文脉重兴的宝贵机会。
对于每一位冲破层层阻碍、熬过万般艰辛才考入大学的学生,老师们更是满心器重、满心温柔与爱护。
信中一段字字滚烫的文字,让黄白反复品读、细细揣摩,久久无法释怀,心底又暖又痛。
曾被错划成右派的中文系卢叔度教授,蒙冤数年,背负非议,常年无缘站上三尺讲台。
直到77级新生顺利入学,教育重回正轨,年过六旬的他才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向校方申请,开设冷门的易经课程。
因为常年脱离教学岗位,加之自身浓重的方言普通话,他的授课晦涩难懂,多数学生听得十分吃力。
德高望重的着名戏曲史论家王起教授,忧心学生听不懂核心知识点,特意主动陪同卢叔度走进课堂。
整整一堂课,七十多岁的王起教授全程坐在教室第一排正中的位置,默默陪伴、认真旁听。
为了让每一位学生听清、听懂每一个知识点,不让数年心血白费,卢叔度几乎把每一句授课内容,都工整认真地书写在黑板之上。
短短半节课的时间,整块偌大的黑板便被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无一丝留白。
身形佝偻、步履蹒跚的王起教授,每一次看到黑板写满,都会颤巍巍缓缓起身。
他不声不响拿起板擦,一点点仔细清理满板字迹,默默为后辈分担、为课堂兜底。
前排懂事的学生见状,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恭敬地从年迈老人手中接过板擦,主动接手清理黑板的活计。
一堂课缓缓落幕,没有任何人提醒,教室里所有学生不约而同全体起身站立。
震耳欲聋的掌声瞬间响彻整间教室,久久回荡、迟迟不散。
这真挚热烈、发自肺腑的掌声,是一众学子对两位高龄老先生,最崇高、最赤诚的敬意。
发小在信尾满含感慨地写道:每每忆起诸位恩师的谆谆教诲,心中满是感念,师恩深重,刻骨铭心,此生永世难忘。
黄白缓缓抬手,将这张承载着名校荣光与青春热血的信纸轻轻合拢、叠好。
他的眼眶酸胀发红,温热的泪水早已蓄满眼底,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真的由衷替发小感到庆幸,庆幸对方熬过艰辛、踏平坎坷,顺利踏入顶尖名校。
庆幸他得遇良师、结识益友,奔赴一片光明璀璨的全新前程。
可极致的替人欣喜过后,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孤独与委屈,将他彻底包裹。
偌大的时代,遍地生机、人人向阳,唯独他,像一个被时代彻底遗弃的孤客。
寒窗苦读十余载,高考发挥稳定、志愿填报无误,却莫名落榜、无缘大学。
满心期许尽数落空,日夜憧憬尽数成泡影,他始终找不到半点缘由。
窗外暮春的晚风裹挟着凉意穿窗而入,吹得院角枯黄的野草随风胡乱摇曳。
黄白抬眸,遥遥望向千里之外广州的方向,那是中山大学坐落的城市,是他梦寐以求的远方。
他双拳死死紧攥,骨节因为过度用力尽数泛白,手臂青筋微微凸起,心底积压已久的疑惑、憋屈与不甘,如同燎原烈火般疯狂滋生、肆意蔓延。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暗中动手脚,硬生生卡住了本该属于他的大学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