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就此认命、自暴自弃,还是攥着仅剩的一口气,继续跟这该死的命运死磕?
黄白僵坐在自家破旧的土坯房门槛上,后背抵着冰凉斑驳的土墙,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他指尖死死攥着那半支磨得发亮、笔杆被汗水浸得发滑的铅笔,用力到指节泛白,虎口绷出发酸的钝痛,掌心的薄茧被笔芯硌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胸口像是堵着一团浸透寒冬冰水的破棉絮,闷得他喘不上气,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只觉得自己这七年的熬煮、七年的苦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荒唐又徒劳的笑话。
整整七年,从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熬成二十五岁郁郁不得志的青年,他把人生最珍贵的青春,全部锁在了泛黄的书本里。
三盏铁皮外壳的煤油灯被他熬得灯芯发黑、灯碗锈蚀,每晚灯火摇曳到后半夜,熏得他鼻尖、眼眶常年沾着洗不净的黑灰,眼白也熬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手里的课本被反复翻阅、批注,页脚卷成了发硬的弧度,密密麻麻的字迹被磨得模糊褪色,可他依旧能闭着眼,一字不差背下高中所有课文、所有公式。
论学识,他在整个公社年轻一辈里,堪称拔尖。
公社每年的识字大赛、征文评比,他次次稳拿第一,从未失手。
他写的议论文、记叙文,多次被公社干部点名表扬,工整誊抄后贴在公社最显眼的宣传栏里,当成全公社学习的范文。
平日里待人勤恳、做事踏实,无论是下地劳作还是公社安排的杂活,他都尽心尽力,一言一行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就是这样的他,偏偏栽在了出身二字上,栽在了一道早已翻篇的旧案里。
父亲早年被打成“走资派”的旧档案,像一道永世无法解封的烙印,死死钉在他的政审表上,那一行红笔批注刺眼又冰冷,成了他跨越不了的天堑。
年年高考,次次高分,年年折戟,次次落空。
他眼睁睁看着无数学识远不如自己的人,顺利跨过大学门槛,奔赴崭新前程,唯独自己,被这无形的枷锁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黄白微微垂眼,看向脚下泥地里自己被夕阳拉得细长单薄的影子,身形枯瘦佝偻,看着格外狼狈落魄。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自嘲笑意,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他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只是心底那点不甘,硬生生撑着他熬了一年又一年。
可熬到最后,只剩满身疲惫、满心荒芜。
今年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刺骨寒凉。
他攥着薄薄的成绩单,指腹反复摩挲着远超预估的分数,纸张被手心的冷汗浸透,软塌塌地贴在掌心,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旁人看到这个分数,定然欣喜若狂,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从指尖凉到心底,连骨髓都冻得发僵。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好的分数,在刺眼的政审批注面前,都毫无意义。
高分能跨过笔试的千军万马,却跨不过出身带来的一纸定论。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坚持,从看到成绩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泡影。
回到家,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麻木地站在灶台前。
他缓缓将那张承载着七年心血与希望的成绩单揉成一团,纸团褶皱僵硬,如同他拧成死结的心脏,随后抬手丢进跳动的灶膛里。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白色的纸团,一点点将字迹焚成黑灰,也将他心底最后一点执念,彻底焚烧殆尽。
他蹲在灶前,死死盯着跳动的火光,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失魂落魄,如同丢了魂魄一般。
七年寒苦,一朝归零,世间最磨人的绝望,大抵莫过于此。
就在他深陷沉沦、快要彻底放弃自己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常年走土路的厚重感,一步步踏碎了院里死寂的氛围。
来人正是公社武装部长王岩石。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蓝色中山装,裤脚沾满田间新鲜的黄泥,鞋面上还沾着细碎的草屑,一看就是刚从田里或是公社岗位上赶过来。
王岩石推门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蹲在灶前形同枯木的黄白,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惋惜。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直白,却藏着小心翼翼的关照,生怕戳碎少年仅剩的尊严。
“黄白,公社中学的于安阳考上大学走了,学校临时空出了语文、数学老师的岗位。”
“我特意跟公社领导举荐了你,空缺的岗位暂时由你顶上,你先去好好干着。”
死寂灰暗的眼底,骤然炸开一丝微弱的微光,黄白猛地抬头,瞳孔微微收缩。
那点光亮转瞬即逝,又被更深的无奈与落寞覆盖,重新归于沉寂。
他太清楚王岩石的心思了。
王岩石看着他长大,知晓他的才华,更懂他这些年的委屈、不甘与挣扎。
这份临时的教师岗位,不是什么平步青云的机遇,只是对方怕他一蹶不振、彻底沉沦,怕他一身满腹学识被埋没在黄土里,白白荒废一生。
是救赎,也是兜底,是长辈最温柔的成全。
王岩石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厚重温热,语气格外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心,知道你的大学梦还没碎。”
“但眼下,这就是你最好的出路,总比在家耗着、熬着、自我内耗要强百倍。”
“至少站上讲台,你能继续捧着书本,你一身本事,总算有个像样的用武之地。”
黄白喉咙骤然发紧,酸胀感直冲眼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力点头,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水汽在眼底打转,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他牢牢刻在心底,永世难忘。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安稳的退路,终究替代不了心底滚烫的大学梦,那道执念,依旧在心底隐隐作痛、反复拉扯。
次日凌晨,天还未彻底亮透,天边只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露水浓重,寒气刺骨。
黄白简单收拾了行李,一身洗得干净却发白的旧布衣,一个缝补多次的粗布包袱,裹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常年陪伴他的课本,便是全部家当。
他踩着满地冰凉的露水,踩着坑洼不平的黄土路,独自朝着十里外的公社中学走去。
土路崎岖泥泞,杂草丛生,路上鲜有行人,只有风声伴着他孤单的脚步声。
整整两个小时的跋涉,脚底被硬土磨得火辣辣的疼,帆布鞋底硬生生磨出一个小洞,细碎的泥沙钻进鞋里,硌得脚掌通红发肿。
等他赶到公社中学时,晨光才慢慢穿透云层,洒落在破旧的校园里。
亲眼所见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破败。
所谓的公社中学,不过是几间低矮老旧的土坯房,墙体斑驳脱落,处处透着岁月的破败。
教室的窗户没有半块玻璃,全部用泛黄发脆的塑料布勉强蒙着,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寒冬漏风、盛夏漏雨。
学生们的课桌都是用粗木板临时钉制的,桌面坑洼不平,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刻痕,还有常年写字留下的墨渍。
黑板更是简单,直接用黑油漆刷在土墙上,经年累月的擦拭、磨损,漆面大块脱落,字迹写上去模糊不清。
校长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深知乡下办学的不易,简单跟他交代了教学任务、作息安排。
随后给他分配了一间最角落的简陋宿舍,狭小逼仄,光线昏暗。
一张摇晃不稳的木板床,一张漆面掉得斑驳陆离的旧木桌,一把缺了边角的木椅,便是他今后所有的起居家当。
环境艰苦,条件简陋,黄白没有半句怨言,更没有半分嫌弃。
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能继续与书本为伴,能靠自己的学识立足,对当下的他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恩赐。
当天清晨,他便准时到岗,正式开启了自己的教师生涯。
日子骤然变得规律且安稳,褪去了在家待业的迷茫与煎熬。
课余闲暇之时,黄白常常独自坐在宿舍桌前,抬眼就能看见窗外枝叶舒展的梧桐树。
耳边是操场上学生们清脆热闹的打闹声、读书声,鲜活又纯粹。
他偶尔会恍惚觉得,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差。
远离了家里压抑的环境,远离了旁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不用再日日面对年迈母亲担忧愧疚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