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众打断怒火的赵子豪,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夕的黑夜,阴鸷的眼眸狠狠瞪向门口的社员,周身杀气四溢,一言不发。
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成了王婷唯一的逃生机会。
她猛地撑着地面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压抑的泪水夺眶而出,一边低声哽咽,一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冲出房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道阴狠的目光死死钉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缠身,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顾着拼命往前奔跑,只想逃离这间窒息的屋子,逃离那个恶魔般的男人。
慌乱无措的奔跑没有方向,她拼尽全身力气,一路狂奔,直到冲上村口的荒坡山梁,才终于脱力停下脚步。
她双手死死扶住一棵粗糙的老松树树干,胸腹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目光呆滞地望着山脚下蜿蜒流淌的小河。
眼底的世界一片灰暗,满心皆是绝望与悲凉。
这大半年来,身边的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金榜题名、返程入城,奔赴崭新的人生。
就连她心心念念、满心期盼的胡伟,也彻底离开了这片大山,独留她一人困在原地,承受所有苦难与磋磨。
留下来的知青,大多命运坎坷、满心郁结,人人心底都藏着不甘与怨气。
他们同情彼此的落魄,又嫉妒旁人的顺遂,抱团取暖是假,相互猜忌、暗自排挤是真,彼此之间冷漠得如同陌生人。
回想初到旺牛村的日子,一众知青挤在一间宿舍,同吃粗粮、同下地亩、同熬苦日子。
白日里并肩劳作,夜里凑在一盏煤油灯下埋头复习,分享仅有的干粮,倾诉心底的期许,亲如手足、暖意融融。
可高考落幕、前程分化之后,一切温情尽数崩塌。
金榜题名者展翅高飞、奔赴前程,落榜留守者满心失衡、怨气丛生,昔日情谊荡然无存,只剩攀比与怨怼。
王婷早前与胡伟走得极近,胡伟离去后,她便被其余知青刻意孤立,打上了“胡伟一派”的标签。
后来又被赵子豪死死纠缠、强行绑定,旁人更是畏惧赵子豪的权势,没人敢靠近她、没人敢帮扶她。
偌大的知青群体,她成了最孤独、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孤立无援、四面皆敌。
胡伟远走他乡,千里之隔,她满腹的委屈、极致的恐惧、无尽的苦楚,找不到半个倾诉之人。
此前,是高考上岸的执念、对未来的期许死死支撑着她,让她熬过日复一日的苦累与欺凌。
可如今笔试、体检全部顺利通过,流程走完,唯独通知书杳无音讯,希望彻底落空。
铺天盖地的孤独、无助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裹挟、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死死抵着粗糙的松树树干,望着脚下奔流的河水,再也绷不住紧绷的神经,放声嚎啕大哭。
滚烫的泪水汹涌滚落,混着脸上沾染的尘土泥垢,糊得满脸狼藉,狼狈不堪。
哭声压抑又悲恸,藏着数年的委屈、不甘与绝望,在空旷的山梁上缓缓散开。
她哭了许久,直到眼泪彻底流干,喉咙干涩发疼,心口积压的憋屈与痛苦,依旧半点没有消减。
良久,她才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酸软的双腿,一步一挪,缓慢朝着知青宿舍的方向走去。
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猛地窜进她的脑海,瞬间击碎了她所有侥幸。
她的父亲是戴帽右派,这道刻在档案里的烙印,是贯穿一生的污点,政审这道天堑,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将她狠狠刷落。
她拼尽全力、透支身心想要挣脱的泥泞命运,原来从最开始,就已经被死死注定,没有半分翻盘的余地。
刺骨的酸涩与绝望狠狠揪住她的心脏,疼得她浑身发麻,止不住的泪水再次汹涌滑落。
她抬手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不敢沉溺在绝望中,咬牙转身,翻山越岭赶往隔壁的柳树村。
眼下这片冰冷绝情的大山里,唯一愿意真心待她、能让她倾诉两句的,只有老实本分的翠翠。
翠翠是土生土长的乡村姑娘,性子憨厚淳朴,从前时常帮她搭把手、解困境,是她在这穷山恶水里唯一的暖意。
翠翠家的院门大大敞开着,院内晒着刚收割的青菜,墙角堆着春耕要用的农具,满是烟火气息。
王婷抬脚走进院内,一眼就看见翠翠的父亲站在黄泥水瓮旁,双手捧着一个葫芦瓢,大口大口灌着凉井水。
冰凉的井水顺着瓢沿不断溢出,打湿了他胸前的粗布褂子,衣襟上沾着的新鲜黄泥被水泡开,狼狈又朴实。
“叔,请问翠翠在家吗?”
王婷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尽的哭腔,虚弱得几乎听不真切。
翠翠爹放下葫芦瓢,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看向她的眼神平淡无波,带着乡下人惯有的疏离。
“是王知青啊,翠翠一早去生产队下地春耕了。”
“这几天正是春耕春播的紧要关头,家家户户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人在家待着。”
简简单单两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一丝期许。
王婷的心瞬间彻底沉到了谷底,凉得彻底。
她心里清清楚楚,春耕大忙时节,人人自顾不暇,根本没有人有空、也没有人敢出手帮她对抗赵子豪。
她勉强扯出一抹苦涩僵硬的笑容,低声道了句“谢谢叔”,便转身迈步,落寞地原路返回。
偌大的知青大院,此刻空空荡荡,彻底沦为了她一人的牢笼。
其余知青全都占着单独的小房间,房门紧闭、鸦雀无声,平日里彼此互不往来、刻意疏远,生怕被她牵连。
王婷麻木地坐在冰凉的土炕边,连日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恐惧、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彻底轰然爆发。
她猛地侧身趴在粗糙的土炕被褥上,肩膀剧烈颤抖、不停耸动。
撕心裂肺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压抑着声响,生怕被不远处的赵子豪听见。
无尽的悲凉与无助,死死包裹着孤身一人的她。
沉沉夜幕彻底笼罩山村,天地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狂风开始在山野间呼啸肆虐。
王婷心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峰,她清楚赵子豪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她咬着牙,将宿舍里所有能搬动、能借力的重物全都搬了过来。
老旧的长条板凳、盛水的木桶、沉甸甸的压缸石头,尽数被她挪到门后,层层叠叠死死顶住木门门板。
她太清楚了,赵子豪此番提前从公社归来,必然是高考落榜、满心戾气无处发泄。
无论她最终是考上还是落榜,结局都不会好过。
她若是考上,即将彻底离开这里,赵子豪求而不得,定会因爱生恨,疯狂报复折磨她。
她若是落榜,两人都留在山村,赵子豪没了共同考学的期盼,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会毫无底线地将她彻底掌控、肆意拿捏。
今夜的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能靠着这些笨重的物件,守住自己最后的一丝生机。
夜半时分,身心俱疲的她终于撑不住,浅浅陷入沉睡,可神经依旧紧绷,睡得极不安稳。
忽然,屋外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一道剧烈的撞击声轰然响起!
哐当——!
厚重的木门被狠狠撞了一下,力道凶猛,紧接着便是门闩受力、板凳摩擦的吱呀刺耳声响。
尖锐的声响穿透雨夜,刺入耳膜,让人头皮炸裂。
王婷瞬间从浅眠中惊醒,大脑骤然清醒,神经紧绷到极致,可浑身肌肉却像是被寒冰冻结。
四肢僵硬麻木、指尖无法动弹,喉咙发紧发哑,想尖叫、想呼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彻底陷入梦魇般的无助绝境。
无数恐怖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交织。
她清晰地看见,赵子豪顶着狂风暴雨,踉踉跄跄地撞开房门,满眼凶光、面目狰狞。
他一步步踏着泥水逼近炕边,粗糙厚重的手掌骤然伸出,狠狠朝着蜷缩在炕上的她扑来,要撕碎她所有的伪装与挣扎。
“啊!”
王婷猛地惊叫一声,骤然惊坐而起,大口大口地喘息不止,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近乎失控。
贴身的粗布衬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的布料紧紧贴在后背,冻得她浑身发冷。
她惊魂未定、满眼慌乱,下意识转头看向房门,瞬间又是一身冷汗。
老旧的木门板赫然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原本死死顶门的长条板凳,已经被撞击得偏移了足足五公分。
屋外狂风呼啸不止,暴雨肆虐不休,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疯狂砸在土窗纸和木门上。
狂风反复推着门板开合晃动,吱呀、嘎吱的刺耳声响,在漆黑的雨夜里连绵不绝、声声摄魂。
原来,方才的凶险撞击,不是噩梦,是真实发生的危机。
王婷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打颤,连忙跌跌撞撞爬下土炕,抹黑冲到门边。
她用尽浑身所有力气,将偏移的门板狠狠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关紧。
随后摸过门后立着的那把生锈铁锤,牢牢卡在门把手缝隙里锁死,杜绝被人从外面掰开的可能。
她又重新摆正板凳、挪好木桶、压上沉重的石块,层层加固,死死抵住门板。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可心底的恐惧依旧分毫未减。
她顺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紧紧环抱膝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无声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地面上,碎成一片绝望。
漆黑的雨夜无人应答,无人救赎。
她茫然无助地自问,这般被人觊觎、日日惶恐、夜夜难安的煎熬日子,到底还要熬多久?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凶险绝望的春天,更不知道,属于她的那束希望微光,到底会不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