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耕,豫北山区旺牛村的田埂上,到处都是翻耕过后潮湿腥浓的黑泥土味,混着青苗嫩芽的青涩气息,漫遍整片山野。
可站在田埂边的王婷,胸腔里的温度却彻底冻僵,冷得像是掉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恢复高考,对城里学子是改变命运的机遇,可对她这种扎根穷乡僻壤、背负黑锅的下乡女知青而言,根本不是一场简单的考试。
这是她唯一一张能扒开泥沼、跳出底层苦海、彻底摆脱右派子女烙印的救命通行证。
整整十年浩劫,她跟着被打成“右派”的父亲受尽冷眼磋磨,从小看人脸色长大,挨过谩骂、受过排挤、吃过旁人不曾吃过的苦。
好不容易等来高考恢复、寒门翻身的唯一契机,她拼尽了所有力气埋头苦读,把往后余生的所有希望,孤注一掷全都押在了这一张薄薄的考卷上。
可这段日子,周边公社的好消息接连不断,狠狠砸在了她紧绷的心上。
隔壁红旗大队的知青,接二连三收到了烫金红底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黑字工整、红纸鲜亮,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一抹通红,晃得王婷的眼睛发酸发胀,每看一次,心里的焦灼就加重一分。
就连远在十里外东风公社的胡伟,也在寄来的信里坦言,他身边相熟的知青、同乡,大半都顺利拿到了录取通知,陆续准备返程入校。
唯独他的通知书,石沉大海,半点音讯也无。
山村邮政闭塞,一封平信从东风公社辗转寄到旺牛村,要翻三座山、过两道河,整整耗时七天才能送到。
王婷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封被翻得起毛、边角发皱的牛皮信纸,纸页上还残留着山路风尘的粗糙触感。
她在心里一遍遍自我宽慰、疯狂找借口,强迫自己相信:说不定胡伟早就收到通知书了,只是农活繁忙、山路难走,还没来得及提笔给她写信报喜。
可她心底最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日子一天天拖沓着溜走,周遭的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奔赴前程,唯独她的录取通知书,迟迟不见踪影,连半点风声都打探不到。
入夜后的知青宿舍狭小低矮,一盏老旧煤油灯挂在土墙钉子上,灯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映得满室晦暗压抑。
王婷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解放胶鞋的鞋底蹭着夯实的黄泥地面,发出细碎又单调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已经连着好几夜彻底无眠,双眼熬得布满猩红血丝,眼底乌青浓重,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掌心永远沁着一层擦不干的细密冷汗,指尖冰凉发颤,连攥紧书本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
她怕,怕自己日夜苦读最终落榜,怕这熬了十年、盼了数年的唯一逃离机会,就这么眼睁睁从指尖溜走。
她更怕,明年再复考,身心俱疲的自己再也找不回今年的状态,再也考不出这般成绩。
十年磋磨早已耗光了她大半心力,再熬一年,她不敢笃定自己还能不能扛得住这无边的煎熬。
比起她的焦虑煎熬,公社书记赵子豪的耐心,早已彻底耗尽,只剩满腔暴戾与贪婪。
这个盘踞一方、手握基层实权的男人,心性阴狠、欲望滔天,早就将孤身一人的她视作囊中之物。
他就像一头蛰伏在暗处、饿了许久的恶狼,死死盯着她这块鲜嫩的猎物,无时无刻不想扑上来将她彻底吞吃干净。
早前为了自保,王婷被逼无奈急中生智,编造了两人共同高考、双双考上大学就确定关系的谎言。
这唯一的缓兵之计,暂时稳住了虎视眈眈的赵子豪,替自己换来了数月安稳的复习时间。
可如今高考落幕、录取结果出炉在即,这个用来保命的虚假承诺,快要撑不住了。
公社昨日召开农业学大寨集体会议,全程冗长枯燥,一众干部正襟危坐听讲,唯独赵子豪心不在焉、坐立难安。
会议开到一半,他便敷衍离场,麻利地推出自己那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蹬着车赶往公社文教组,四处打探高考录取的最终消息。
一整天下来,王婷坐立难安、心神俱裂,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收紧的力道越来越重,闷得她喘不过气,又胀又疼。
她满心渴盼自己能顺利上岸,凭着一纸通知书彻底逃离这座困了她数年的穷山恶水,逃离赵子豪的掌控。
可她又深深恐惧,恐惧赵子豪也一同考上,逼得她不得不兑现当初的谎言,硬生生跳入这要命的火坑。
最让她胆寒的是第三种可能——只有她落榜,赵子豪名落孙山。
以赵子豪狭隘阴鸷的性子,定然会将所有失意、怨气、怒火,全都加倍发泄在她身上,变本加厉地报复折磨她。
无数糟糕至极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盘旋、拉扯,搅得她头晕目眩、浑身发冷。
极致的恐慌与惴惴不安缠了她整整一天,直到夕阳落山、暮色四合,也没等来赵子豪的身影。
就在她神经紧绷到极致、快要彻底绷断的时候,一个下地归来的社员路过知青宿舍门口,随口唠了一句闲话。
“这学大寨的会要开两三天呢,赵书记今晚不回村,得在公社招待所留宿。”
短短一句话,让王婷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勉强落回了原处。
她单手扶着斑驳的土墙,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浑身的紧绷感骤然松懈。
她低着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反复宽慰自己:还好,还好,又躲过了一两天,能安稳一刻是一刻。
这份侥幸偷来的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仅仅维持了一个夜晚,就彻底碎裂。
第二天上午,王婷被临时安排在公社办公室整理春耕台账,她端坐在木桌前,眼神空洞发愣,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她不敢深想高考落榜的结局,更不敢预判赵子豪归来后的场面。
她已经没有任何新鲜的借口、任何圆滑的说辞,能继续哄骗那个疑心极重、暴戾凶狠的男人,能继续护住自己的清白与安稳。
赵子豪那双黏腻、贪婪、阴狠的眼睛,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兽性,像饿狼锁定落单的羔羊,只要她稍有松懈、露出半点破绽,就会被瞬间扑杀、撕碎。
当初那句相守的承诺,是她绝境中求生的唯一伪装,是她护住自己的最后一层屏障。
可如今录取结果即将尘埃落定,这层薄薄的伪装,马上就要被彻底戳穿、狠狠撕碎。
就在她心神大乱、胡思乱想、濒临崩溃的瞬间,屋外突然传来一道尖利急促的喊声,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赵书记回来了!赵子豪书记回村了!”
紧接着,一道低沉粗哑、带着浓重戾气的男声,沉沉响起,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
“嗯。”
仅仅一个字,就让王婷浑身猛地一哆嗦,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四肢百骸凉得透彻。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赵子豪,是带着滔天怒火归来的赵子豪!
极致的恐惧如同暴涨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心脏咚咚狂跳,力道猛烈得几乎冲破胸腔、跳出嗓子眼。
下一秒,院外传来“哐当”一声震天巨响,是自行车铁支架被人狠狠一脚踹翻在地的粗粝声响。
王婷浑身骤然一激灵,汗毛尽数竖起,不受控制地从木椅上弹起身,手脚僵硬发抖,连指尖都在剧烈颤栗。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猛地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土墙之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赵子豪大步跨了进来,一身风尘泥土,裤脚沾着田间的黄泥,浑身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暴戾戾气。
他那双三角眼死死锁定王婷,目光凶狠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偏执,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王婷吓得魂飞魄散、心神俱裂,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能小心翼翼地敛着气息,生怕半点慌乱的模样,彻底激怒眼前的恶狼。
她慌乱地别过脸,脚步虚浮地挪向墙边的长条木桌,只想找些事情掩饰自己濒临崩溃的恐惧。
桌面上立着两个磨得发亮的军绿色铁皮暖瓶,旁边的白瓷茶盘里,摆着几个掉瓷掉釉、坑坑洼洼的搪瓷缸,是这间简陋办公室仅有的物件。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掩饰慌乱的救命稻草。
“我、我给你倒水,歇歇脚。”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颤音,干涩沙哑,连咬字都不稳。
纤细的手指攥住暖瓶把手,力道不稳,指尖发软,连稳稳拎起暖瓶都做不到。
滚烫的开水哗哗灌入搪瓷缸,灼热的白色热气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她慌乱的眉眼,也遮住了她眼底的惶恐。
王婷双手稳稳托住搪瓷缸,胳膊僵硬,头颅死死低垂,不敢抬头对上赵子豪那双吃人的眼睛,恭恭敬敬地将水杯递了过去。
赵子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黏在她的身上,寸寸不落,没有半分移开,贪婪又凶狠地打量着她。
他伸手一把抓过搪瓷缸,眼皮都没抬,径直仰头就往嘴边送。
下一秒,一声暴怒的怒吼骤然炸开,震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
“放肆!你想烫死我是不是!”
怒火攻心的赵子豪抬手就将滚烫的搪瓷缸狠狠砸向王婷的方向。
滚烫的沸水劈头盖脸溅落过来,大半热水泼在她的手背上,灼热的痛感瞬间穿透皮肉,钻心刺骨,疼得她指尖骤然蜷缩,皮肉瞬间泛红发烫。
可她不敢躲、不敢闪,甚至不敢抬手揉搓,只能硬生生扛下这剧痛,死死低着头,任由冷汗浸湿额发。
哐当!
搪瓷缸重重砸在木质办公桌上,翻滚的热水肆意泼洒,瞬间打湿了桌上堆叠的春耕报表、公社红头文件。
墨汁遇水迅速晕染化开,黑黢黢的墨迹在白纸上蔓延,如同一张张狰狞扭曲的鬼脸,死死笼罩着她。
“杂碎!贱人!我今天非要弄死你!”
赵子豪双目赤红、满脸戾气,嘶吼着就张牙舞爪地朝着她扑了过来,眼底的疯狂毫不掩饰。
王婷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双腿一软,直直蹲落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身子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极致的恐惧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赵子豪狂暴的怒骂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即将被施暴的危急时刻,屋外忽然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
一名路过的公社打杂社员探头探脑地伸进脑袋,语气怯生生的,带着十足的惶恐。
“赵书记,这、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紧绷狂暴的空气瞬间凝滞,屋内的戾气骤然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