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赵景澜、赵晏二人对新军的连连赞叹，又察觉到赵清漪眼底的自得。

陈洛望着校场之下阵列齐整的火器大军，脸上露出赞许之色，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殿前司操练得极好，纪律严明，进退有度，能将三轮排枪战术练到这般地步，足以见得上下用了苦功，这支兵马，已然称得上一支劲旅。”

话音一转，他神色稍稍郑重，点出火器战法隐藏的致命短板。

“但诸位切不可只看见火器的强横，它的弊端同样十分致命。火器对后勤的依赖达到了极致。”

“倘若没有一套完整的工业化后勤体系作为根基，哪怕再精锐的火器部队，一旦弹药耗尽，火铳火炮便等同一堆废铁。”

“火器本身也会不断损耗，炮管锈蚀、铳管炸裂，零件损坏，若是无法及时修补、更替，军队战力便会断崖式跌落。”

“除此之外，打造火药与军械，还要消耗海量生铁、硝石、硫磺、木炭各类物资。”

“所以掌控原料产地，搭建成套的兵工厂，保障弹药军械可以源源不断自产，火器之威才能够长久维持。”

一番话说下来，赵清漪心中豁然通透。

至此她才彻底明白，为何陈洛不简单直接将成品火器贩卖给大炎，反倒执意调度万汇堂大批工匠远赴登州，协助建厂、造舰，手把手传授整套工艺。

他所求，不是让大炎靠着外来物资短暂强盛一时，而是帮自己搭建属于大炎本土完整的军工体系，谋求长久可持续的根基。

一念及此，一股暖意漫上心头，心底泛起丝丝甜蜜。

眼前之人思虑长远，方方面面都替自己谋划妥当，用心良苦。

她心间不由得生出几分缱绻，恨不得抛开周遭一切，同陈洛亲近相伴。

可高台之上文武俱在，此间事未了，也只能压下心中情思，收敛心神，继续陪同陈洛前往下一处。

阅兵仪式落幕，众人走下阅兵高台，一行人去往城外守备森严的兵工厂。

此地岗哨重重，内外皆有重兵把守。

工坊由万汇堂主导营建运营，大炎抽调隶属工匠在此学徒学艺，一边生产军械，一边习得全套技艺。

一行人首先踏入火药司。

偌大厂区之内，处处烟火蒸腾。

硝石提纯、硫磺精炼、木炭烧制、火药配比、造粒烘干，一道道工序划分分明。

陈洛驻足观看硝石提纯工序。

工匠们架起一口口硕大铁锅，搭配纱布滤布与陶缸。

混杂泥土、大量食盐杂质的天然硝石投入锅中溶入沸水，滤去泥沙废渣，待汤水冷却，硝石便结晶析出，食盐依旧留存于母液之中。

这般反复溶解结晶三遍，硝石纯度便可提升至九成以上。

不远处便是火药造粒烘干工坊。

配比完成的火药粉料加水调和成药糊，压制成药饼，待药饼阴干之后再敲碎打散，使用竹筛反复筛选，筛出大小如同绿豆一般均匀的火药颗粒。

看过火药司，众人移步铸炮司。

熔炉之内铁水翻滚，红光灼灼。

从前铸造火炮多用泥模，冷却速度缓慢，炮管内壁极易生出气孔砂眼，作战之时炸膛风险居高不下。

如今改用铁模铸炮工艺，预先铸造好铸铁外模与炮管内芯，模具可以反复循环使用。

铁的导热速度快，炮管由内向外均匀冷却，铸成之后管壁质地致密紧实，缺陷大幅减少。

工坊外侧依着溪流落差建起水力镗床。

巨大水轮随着水流滚滚转动，石制床台稳固牢靠，一根淬硬的钢制镗刀随之高速旋转。

工匠将铸好的炮管牢牢固定在石床之上，旋转的钢条探入炮管内部刮削打磨内壁。

正是这套器械，解决了旧炮管壁粗糙凹凸、弹丸与炮管缝隙过大、火药燃气外泄，进而造成射程不足、准度低劣的诸多弊病。

最后一站，便是弹药司。

这里负责弹丸浇铸、子铳打造、定装药筒制作，所有成品检验完毕便入库封存。

陈洛站在工坊之中，看着工匠制作定装药筒。

取用竹筒或是厚实纸筒，预先装填定量火药与弹丸，再用油纸严密封口，战时拿出来便可直接使用，省去临阵称量药料的繁琐。

工坊台面上还摆放着专门为子铳标准化打造的铁制卡尺量规。

每一件加工完成的子铳，外径都必须通过同一副量规校验，不合规格便要返工重铸，杜绝尺寸参差无法适配火炮的问题。

陈洛缓步环顾整座兵工厂，看着分工明确的作坊、流水作业的工匠，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一套军工的雏形已然实实在在扎根大炎。

他不过是播下火种，往后岁月，自有无数肯钻研、敢革新的工匠，在此基础之上不断打磨改良，将整套工艺推向更高处。

离开兵工厂，一行人转道去往扩建之后的蓬莱水城船坞。

海岸线绵延铺开，整整十座大型船坞依次排开。

每一座船坞长一百五十丈，宽三十丈，深八丈，足以容纳四十二丈级别的远洋宝船。

坞壁全部以大块青石垒砌而成，坞底铺满平整石板，坞口安设厚重的木制闸门，用以挡纳海水。

踏入船坞区域，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扑面而来。

数座坞坑之内，宝船粗壮的龙骨已然架设铺妥，数百名工匠分散各处，有的钉合船板，有的填塞船缝，有的竖立桅杆。

坞壁之上搭起层层竹木脚手架，工匠攀高上下，往来劳作。

坞底地面泥泞湿滑，排水水车吱呀不停转动，源源不断把坞内渗出来的积水排向渤海海面。

一旁的木材加工区人声鼎沸。

锯木场上，两名锯匠相对而立，大锯一上一下往复拉扯，细碎木屑漫天飞扬。

露天堆场之中，各类木料堆积如山，海风一吹，四处漫开淡淡的杉木清香，无数原木在此裁切，加工成造船所需的船板、肋材。

铁件加工区更是火光冲天，数座炼铁炉熊熊燃烧，矿石与废铁被熔化为赤红铁水。

锻铁场内，铁匠赤裸臂膀，大锤起落铿锵震耳，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连绵不绝，铁锔钉、铁箍、船锚、舵杆铁件一件件被锻打成型。

铁钉库房之中，方钉、圆钉、蚂蟥钉分门别类，按照尺寸规格整齐堆放。

烧得通红的铁锔钉夹起淬入冷水，白雾轰然腾起，煤烟与铁锈混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

再往另一侧便是捻缝与油漆工区。

桐油库房堆放着大量桐油、麻丝、石灰与猪血。

捻缝工棚之内，工匠调和桐油灰混合麻丝，用力填塞船板之间的缝隙，木槌重重敲打夯实，刺鼻的桐油气味四下弥散，工匠手掌、衣袖尽数沾满乌黑油垢。

旁边油漆棚，待船体大体完工，便会遍刷桐油防腐，若是战船，通体再覆上一层乌黑漆料。

造船衙署是一片青砖瓦房，门前立着两尊石狮。

衙署账房之内，一卷卷账册堆叠得满满当当，一众文书埋首案前，仔细登记工时、木料、铁料各项消耗。

外围的工匠营房区则又是另一番烟火气息，屋舍密集拥挤，孩童追逐嬉闹，妇人在水边浣洗衣物，处处炊烟袅袅，无数工匠家眷便在此栖身。

陈洛放眼望遍整片船坞，目之所及处处都是劳作之人，心底暗自感慨。

单单这一处造船基地，怕是已有上万人口在此营生。

大炎倾洒这般海量人力物力投入造船事业，短期之内看不到粮草、金银的实在回报，只会不断消耗国库储备。

也难怪赵清宸那一伙激进派极力反对，在他们眼中，把钱粮耗费在看不见收益的远洋之上，远不如打造陆师西进收复故土来得实在。

可陈洛心中清楚，眼下所有烧出去的银钱、投入的人力，全部都是根基。

只要大炎能够借着这一套造船、军工体系踏出航海争霸的道路，往后的前景将不可估量。

眼下这些先期投入，终究会百倍千倍回馈回来。

相较于一时的战果，一套完整可自我迭代的技术体系，才是真正千金难买的根本。

赵清漪站在他身侧，静静观察着他神色，没有出声打扰，任由他静静看着这片耗费无数心血才搭建起来的造船基业。

赵景澜与赵晏也沉默立于后方，望着一望无际的船坞，心中同样五味杂陈。

他们深知这份事业前途远大，却也明白朝堂之上，赵清宸的质疑之声，并非全无蛊惑人心的底气。

与此同时，青州府衙正堂。

烛火摇曳，将堂中诸人的影子投在青灰地砖之上。

上首主位端坐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与生俱来带着赵室血脉的矜贵，又裹挟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傲气。

此人便是大炎枢密使，赵清宸。

同为赵室同辈，他虽是旁支，并非赵清漪这般嫡系正统，可当初攻取山东半岛，他领兵调度，身先士卒，战功赫赫，乃是赵室后辈里最为耀眼之人。

在他心底，自认才干、武道皆胜过赵清漪，麾下拥护者众多，奈何出身所限，终究不能直接取而代之。

他心中早有谋划，便是征服赵清漪，成为她的驸马，借这层身份执掌整个大炎，将所有权柄握于掌中。

大炎立足山东之后，赵清宸身居枢密重位，声望日隆，不少江湖高手慕名来投。

此刻堂下分坐一众豪杰，尽是投奔他的顶尖武人。

左侧首座，一名五旬男子身形高大，容貌俊朗，三缕长须垂落胸前，正是二品宗师，千机山庄庄主唐天啸。

邻座中年男子，年近五十，身材中等，相貌平平，不显锋芒，乃是二品宗师，川中唐门门主唐天痕。

再旁，一名年届五旬的女子，容貌寻常，气质凛冽如寒刃，一身剑意藏而不露，同样是二品宗师，青州云门剑派掌门苏泠霜。

这便是赵清宸倚仗的三位二品宗师。

三人下手，另有一名年过六旬的老者，中等身量，面容方正，肤色黝黑，一双小眼看似平淡，目光却锐利如鹰，乃是前大明郑国公常茂，修为卡在三品巅峰。

常茂身侧，坐着他的儿子常继祖，四十上下，颧骨微耸，狭长双眼半眯，沉静而肃杀，已是三品镇国修为。

后排位置，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静静端坐，身姿高挑，容貌明艳大气，一双凤目扫视堂中众人，自带拒人千里的冷意，正是唐天啸之女，唐紫烟。

唐天啸、唐天痕、常茂三人，数年前曾于京师辅佐吴王逼宫，事败之后，只能遁入江湖四处藏匿，暗中搅动风波，静待再起之机，算得上屡起刀兵的造反旧人。

待到听闻大炎在青州举事、占据山东，几人嗅到可乘之机，便联袂投奔赵清宸，打算借大炎这股势力浑水摸鱼，一雪前耻，重建基业。

赵清宸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击扶手，胸中野心如火，志得意满。

如今大炎坐拥山东三府，兵马强盛，在他心中，最该做的便是挥师西进，逐鹿中原，倾覆大明，另立新朝。

是以当赵清漪定下扎根登莱、开拓海洋的国策，当即遭到他极力反对。

“中原广袤万里，本就是我大颂故土。放着这片沃土不去争夺，反倒耗费无数钱粮人力，追逐海上那些虚无缥缈的好处，简直舍本逐末！”

话音落下，堂下几人纷纷附和。

唐天啸抚着长须，沉声献策：“枢密使，依在下之见，可挥师南下，争夺江南富庶之地。江南财赋甲天下，拿下江南，粮草兵源源源不断，正好与建文帝抗衡，亦可报我等昔日兵败之仇！”

唐天痕微微颔首，缓缓开口，提出另一路方略：“庄主所言是一条路，在下另有一计。可向西进兵，打通河南，直入巴蜀。”

“蜀地群山环绕，易守难攻，物产丰饶。昔日蜀汉凭一州之地，便可三分天下，若能据蜀，进可攻、退可守，乃是帝王基业。”

常茂黝黑的脸上目光一厉，重重一拍案几：“无论南下江南，还是西取巴蜀，都强过耗空国库去造船出海！如今大明内乱，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万万不可被海上那些虚妄之事耽误！”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力撺掇赵清宸早日对建文帝用兵，想要借大炎之手，了结他们旧日的仇怨。

赵清宸静静听着众人谋划，眼底锋芒愈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