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宸抬手一压,满堂议论当即戛然而止。
他声音冷沉,字字带着几分愤懑。 “公主殿下偏听外人蛊惑,仓促定下拓海之策,白白耗竭国库钱粮。” “大海茫茫无边,风暴海涛变幻莫测,一旦船队出海,一场狂风巨浪便可将整支船队吞入海底,我大炎数年心血,顷刻化为乌有。” “定下这般祸国之策之人,其心可诛。偏偏公主还敕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士,委以重望!” 提起这位大学士,赵清宸心底的怨恨便翻涌上来。 昔日赵清漪对他素来欣赏倚重,他也一直在追求赵清漪,二人之间虽若即若离,却始终交好。 可三年前赵清漪远赴京师诛杀齐王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赵清漪待他日渐冷淡,他献上的诸多谋划,再也难以入她耳。 他多方打探,才知晓公主身边多了一个外人,只是一直查不到对方真实身份。 直到赵清漪下诏册封观文殿大学士,明言大炎火器、造船之术皆是此人从中牵线,他才遣人暗查,推测这位大学士便是万汇堂幕后主事之人。 在他看来,便是此人迷惑了赵清漪,横在二人之间,令他想要收服赵清漪、执掌大炎的计划平添重重阻碍,单凭这一点,这位大学士便是他的死敌。 可另一方面,万汇堂手中的火器、造船技艺,价值无可估量。 他心中另有盘算,若是能够收服这位大学士为己所用,借此人之力,一样可以左右赵清漪。 赵清宸思绪翻涌间,一旁的常茂重重颔首,粗声开口: “枢密使所言极是!这观文殿大学士简直狂妄无知。当年大明太祖横扫寰宇、一统天下,尚且敬畏沧海,颁下禁海之令。难道此人本事,还能胜过太祖高皇帝不成?” 云门剑派掌门苏泠霜,清冷声线缓缓响起:“听闻这位大学士出自南方,南方江湖近来盛传南天罡的名号,不知二者有何关联。” 川中唐门唐天痕淡淡摇头,语气不以为然:“什么北千兵,南天罡。所谓千兵一剑动八荒,不过是江湖流言以讹传讹,依我看来,盛名之下,未必有多少真本事。” 千机山庄唐天啸嗤笑一声,抚着胸前长须,面露不屑:“那个北千兵陈洛,传言原本是状元、翰林院修撰,如今又是燕王军师,传闻才二十出头,毛头小子一个。” “诸位当真信这套说辞?依老夫之见,北千兵、南天罡,不过是燕王、建文帝各自为壮大声势刻意编造出来的名号,传得神乎其神。朝堂之中,这类造势手段,向来龌龊。” 下方端坐的唐紫烟听见陈洛二字,心头猛地一动。 当年在京师,她曾与陈洛有过交集,她派师弟唐梓铭前去对付此人,而后唐梓铭便音讯全无,至今下落不明。 彼时她便暗自疑心陈洛深藏实力。 如今江湖竟将他称作北千兵,冠以天下顶尖高手之名。 一念之间,她又想起两度出手救下自己的那名神秘人。 她从未见过那人全貌,唯独记住一双眼眸,深邃如漫天星斗,澄澈如山间清泉。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一想到陈洛,便不由自主联想到那位神秘救主。 京师之内,能有那般实力出手救她的高手寥寥无几,她心底隐隐猜想,这二人之间,会不会本就是同一人? 她一直在苦苦寻觅那名神秘人,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是那双让她心神动荡的眼睛。 此刻心头突突狂跳,或许这一趟登州之行,她能再次遇见。 唐紫烟兀自思绪纷飞,上首赵清宸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注意力拉回堂上。 “密报传来,观文殿大学士近日便会抵达登州。我等想要逐鹿中原,少不了公主殿下的支持,这位大学士,是绕不开的关键。” “我打算亲赴登州,会一会这位传闻中神通广大的大学士。诸位以为如何?” 赵清宸心中暗忖,这机会千载难逢。 往日这位大学士行踪诡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想寻他下手都无处可寻。 此番难得现身登州,只要见到本人,无论威逼、拉拢或是设局制衡,一切都好办得多。 堂下众人闻言,尽皆赞同。 唐天啸目光一闪:“甚好,正好亲眼瞧瞧,这位搅动登莱大局的大学士究竟是何方人物。” 苏泠霜握了握腰间剑柄,眼底掠过一丝战意。 唐天痕微微点头,常茂父子也相视一眼,皆愿意随行。 一众人就此议定,择日启程,奔赴登州。 登州行宫之内,夜宴正盛。 赵清漪特意摆下这一席晚宴,为陈洛接风洗尘,大炎文武重臣尽数赴席。 案上珍馐罗列,肉香氤氲,玉碗金瓯错落排布,烛火流光映在几案之上。 堂侧古筝声缓缓流淌,琴韵清越,舞姬身着雅丽舞裙,翩跹旋舞于席间。 大炎草创,可席间陈设礼乐,仍留着几分前颂时代的风雅底蕴。 赵清漪今夜难得放下连日压在心头的政务烦忧,举杯酬宾,兴致颇高。 月上树梢,夜色渐深,宾主尽欢,宴席方才散去。 一众宗室宗老、文武官员尚在左右,众目睽睽之下,赵清漪纵然心中情愫翻涌,也不能与陈洛有半分亲昵举动。 何况明日便要商议应对赵清宸的大事,军国为重。 她只得按捺心底那股躁动悸动,敛住情思,静静目送陈洛转身离去。 陈洛并未去往大炎预备好的驿馆歇息,径直去往万汇堂在登州的据点。 沈青菱与林芷萱都在此院落居住。 今夜宴席之上,林芷萱多饮了几杯酒,酒意漫上心头,积压多年的心事再也按捺不住。 她与陈洛这些年聚少离多,几番别离辗转,此番重逢,她望着陈洛的目光里,藏着一份孤注一掷的冲动。 沈青菱素来知晓陈洛与林芷萱之间深厚的情分,见二人似有体己话要讲,便识趣告退,仔细安排护卫守住院落四周,严令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 房间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陈洛看着面带醉意的林芷萱,心中了然她的心意。 林芷萱对他一往情深,可陈洛一直对她多有珍重。 她与旁人不同。 柳如丝、洛千雪、苏小小皆是江湖儿女,性情洒脱快意,彼此之间水到渠成,并无心结; 朱长姬、朱文闺、赵清漪身为天家贵女,行事自带政治考量,早已看透身分之重,亦无过多礼教束缚。 唯独林芷萱,出身大儒门第,自幼受严苛家教学养,一生恪守礼法,素来谨守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 陈洛身边已有多人,他无法给她一个笃定无二的名分,故而一直不愿勉强,只愿顺其自然,不愿委屈了她。 可此刻,带着几分醉意的林芷萱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他,声音微微发颤: “陈师弟,我不能没有你。” 她动作生涩笨拙,微微仰头,想要吻上他。 陈洛抬手,没有推开她,低声问道:“你确定,往后不会后悔?” 林芷萱眼底的醉意褪去几分,目光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见她心意已决,陈洛不愿再辜负这份跨越磨难、分分合合才走到此刻的情意。 花开堪折直须折,多年牵挂,历尽风波,二人终于在这一夜,捅破了最后一层隔阂。 窗外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庭院,夜色温柔,万事恰好。 次日。 天色微明,晓光透过窗棂,浅浅洒入房中。 一夜温存,烛火早已燃尽。 林芷萱枕在陈洛肩头,长发散落在锦衾之上,往日里那份恪守礼法的拘谨尽数褪去,眉眼间只剩柔婉倦意。 她轻轻往陈洛身侧靠得更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胸膛,声音低柔,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昨夜之事,我从未后悔。只是往后,我依旧不知该如何自处。” 陈洛抬手,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抚过,轻声道:“不必急着寻答案,随心便好。” 林芷萱抬眸望他,眼底漾着脉脉情意,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低声呢喃,说起年少时在书院初遇,多年辗转相思,那些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心事。 二人依偎低语,一时只觉世间纷扰、朝堂纷争,都暂时远在门外。 正温存间,院外传来沈青菱轻声的通报,门外跟着大炎行宫的内侍,恭恭敬敬等候传唤。 “陈先生,行宫来人,公主殿下急召,请您即刻前往行宫议事。” 陈洛微微一叹,低头看向怀中的林芷萱。 林芷萱闻言,敛去眼底缱绻,轻轻松开环着他的手臂,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强压下心中不舍,浅浅一笑: “军国大事要紧,你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陈洛起身整理衣袍,俯身轻吻她的额间,才转身随内侍动身,前往行宫议事堂。 晨光透入行宫议事堂,案上摊着青州传来的急报,赵清漪将竹简轻置在几上,目光扫过堂中几人。 “消息已至,赵清宸已离青州,率众往登州而来。此人此番前来,必定又如往日一般,向中枢施压逼宫。今日召诸位,便是商议应对之策。” 话音落下,赵晏率先开口,神色冷硬,言辞狠厉:“公主殿下,当断则断。赵清宸恃功自傲,拥兵自重,屡次以下犯上。” “此人武道强横,麾下又有一众高手,不妨预先布下埋伏,不择手段将其诛杀,以此震慑朝野,以儆效尤。” 玄真子捻着颔下长须,眼底藏着杀伐之意,心中认同赵晏的提议。 可他终究是前颂旧臣之后,赵家宗室的内争,不便直言倡议诛杀,只缓缓隐晦进言: “大炎基业得来不易,当防微杜渐,莫让大好局势,毁于内斗之中。” 一旁的赵景澜眉头微蹙,持重开口:“不可贸然动武。赵清宸亦是赵室悉心栽培的后辈,立有大功。” “纵然有犯上之罪,若直接除之,恐难服众,更是自断股肱。依我之见,最好以德感化,劝其收兵。” 赵清漪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眉宇间满是纠结。 她对赵清宸早已无儿女情长,可念及同宗血脉与往日并肩打下山东的情分,痛下杀手,心中终究不忍。 可赵清宸拥兵青州,听宣不听调,处处阻挠海洋战略,已经严重掣肘大炎发展。 身为大炎之主,她不能一直优柔寡断,可过往一次次退让,反倒养大了对方的势力,一旦开战,大炎便会分裂,数年心血或将付诸东流。 万般为难之下,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陈洛。 殿内众人随之齐齐看向陈洛,静待这位观文殿大学士拿出对策。 陈洛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既然他想要以武论高下,便遂他所愿。” “双方立下誓约,输赢一言定之,不得反悔。这般了结纷争,朝野上下,谁也无话可说。” 赵晏闻言面露迟疑,皱起眉头:“赵清宸此前数次,便是提出比武定胜负。往日我们只有玄真子供奉一位宗师,而他麾下足足三名宗师,我方不敌,才一直推脱。如今多了大学士,也不过二对三,对方依旧占优。” 陈洛淡淡一笑,侧首看向玄真子:“比武之事,不必劳烦玄真子前辈。由我一人,便足够。” 一语落定,满堂俱惊。 赵清漪、赵景澜、赵晏三人皆是一怔,神色难以置信。 一人独挑对方全部宗师,这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狂妄自大? 唯独玄真子略一思索,心中了然。 他曾与陈洛切磋,深知此人绝非虚夸之辈。 他所执掌的寒山剑宗一脉,也身处南方江湖之中。 南方江湖如今如日中天的洛尘,也就是南天罡,声名震彻南方江湖。 陈洛在登州对外化名洛尘,天下哪有这般巧合。 此二人莫非就是同一人? 玄真子放下手中拂尘,缓缓颔首:“既然大学士愿一力承担,那便是最好的局面,此事可定。” 有宗师玄真子这句话压场,众人悬着的心稍稍安定。 赵清漪抬眼看向陈洛,目光里有信赖,亦藏着一丝担忧:“陈洛,对方三名宗师联手,凶险万分,你当真有把握?” 陈洛淡淡一笑,没有豪言壮语,只轻轻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