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板稳稳搭在青石码头之上,咸腥的海风卷着登州港的潮气扑面而来。
赵清漪侧身,玉手轻抬,向着身侧一众肃立的文武官员,向着陈洛逐一引荐。 “大学士,这位是我大炎的宰相,赵景澜。乃是赵室宗室耆老,执掌中枢政务,总领百官。” 立在最前的老者,须发半白,一身玄色织纹相袍,面容清癯,眉宇间沉淀着历经世事的持重,正是赵景澜。 他向前踏出一步,拱手长揖,神色恭敬:“老臣赵景澜,见过观文殿大学士。早闻大学士大名,先生筹谋定策,擘画我大炎前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真可谓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得睹尊容,竟如此年轻,一表人才,果真是人中龙凤,实乃我大炎之幸。” “这位是枢密副使,赵晏。掌大炎兵籍、武备调遣,整训水陆两军。” 一名中年武将出列,身披墨绿镶银纹的枢密官袍,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周身带着沙场磨砺出来的沉肃气场。 赵晏抱拳行武官大礼,声如洪钟:“下官赵晏,拜见大学士。久仰先生奇谋,心中仰慕已久。原以为该是鬓染风霜的老者,不曾想这般风华卓绝,人中龙凤之名,名副其实。” 紧随二人之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尚书依次上前见礼。 这一班朝堂重臣,大半皆是大颂赵室遗族,历经国破流离,一路追随赵清漪来到山东半岛,忠心拥戴,上下一心。 赵清漪朗声道,声音传遍码头:“诸位,我为诸位正式引荐。此位便是我大炎特封的观文殿大学士洛尘。” “我大炎如今立足登莱、海拓八方的诸多战略方略,尽出自大学士手笔。” “另外,万汇堂那边送来的新式火器、远洋海船全套工艺技术,亦是大学士居中牵线斡旋,方才得以源源不断输送至登州,助我大炎夯实力根基。” 听闻这番话,一众文武官员神色愈发敬重,齐齐躬身行礼:“我等见过观文殿大学士!” 人群侧旁,一名一身靛蓝劲装、干练飒爽的女子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跨步走了出来,正是沈青菱。 她如今身兼两重身份,既是千秋庄下设的万汇堂派驻山东半岛的总负责人,全权对接大炎所有合作项目,统筹调度万汇堂的工匠、物料,主持兵工厂修建、大型海船的造作,又受赵清漪敕封,领大炎工部侍郎之职。 沈青菱望着眼前的陈洛,眼底泛起微光,心绪激荡。 当年陈洛动身奔赴京师闯荡,身边随行之人便有她。 后来陈洛布局南方,将她派往江南历练,独当一面,一步步把她打磨成千秋庄的核心骨干。 如今又调至登州,直面大炎的重大工程,一身本领得以尽数施展,这份知遇提拔之恩,她始终铭记于心。 “属下沈青菱,见过先生。” 她敛衽一礼,声音微微带着一丝激动。 陈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勉励: “青菱,山东这边担子很重,造船、造火器,桩桩件件关乎大炎将来海上基业。” “万事繁杂,你调度有方,诸事推进得井然有序,辛苦了。继续稳扎稳打,切莫骄躁。” “属下谨记先生教诲,必当鞠躬尽瘁。” 沈青菱郑重应下。 站在沈青菱身侧的,正是林芷萱。 一身素色儒衫,雅淡从容,书卷清气浑然天成。 自从京师诏狱被陈洛救出之后,原本的安排是让她随林伯安一同北上燕地。 可她心中惦念陈洛,又从柳如丝口中得知,陈洛暗中执掌千秋庄,正在南方布局,更暗中资助山东的大炎势力。 素来聪慧通透的林芷萱,细细梳理各方蛛丝马迹,便大致猜到陈洛整套宏大的战略布局的一些蛛丝马迹。 她不愿困于深闺坐等,决意要来登州,亲身参与这份事业。 柳如丝拗不过她的坚持,只得安排人手一路护送,护她平安抵达登州。 到此已有两月。 她曾在大明工部观政一年,熟稔工部各类规章流程、物料调度、工坊营建的实务。 来到登州之后,便辅佐沈青菱,专门对接万汇堂与大炎合作的兵工厂、造船厂各项文书、物料核算、人员协调,如今各项事务早已熟稔,处置得井井有条。 此刻望见朝思暮想的陈洛就站在眼前,林芷萱一双清润的眼眸里漾开难以掩饰的欣喜。 千般思念、万般心事尽数翻涌,可码头之上文武百官云集,人多眼杂,不便言语倾诉。 二人遥遥相视一眼,浅浅目光交汇,不需片言只语,彼此心意已然相通,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陈洛心中并不意外,林芷萱要来山东,事前便已得他应允。 他素来欣赏她的才思与见识,绝非只懂闺阁诗赋的大家闺秀,能够去做自己愿意投身的实务,陈洛心底亦为之欣慰,唇角微微噙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对她点了下头。 码头之上简单的迎接会面到此落幕。 赵清漪吩咐属官:“镇海号所载的全部工匠、物资,交由户、工两部会同枢密院一同清点接收,妥善安置工匠,物料入库登记,不得有半分差池。” 大炎一众官员领命退下,分头前去处置接船诸事。 赵清漪转身抬手:“大学士,请移步水城官署。” 一行人穿过码头石道,穿过瓮城城门,行入登州水城之内,一路抵达官署正厅。 厅堂开阔高敞,木柱厚重,窗棂大开,海风穿堂而过,吹散了一身海上带来的咸湿。 赵清漪挥了挥手,屏退厅内所有闲杂侍从。 大炎一方,只留下宰相赵景澜、枢密副使赵晏,还有武道供奉玄真子; 陈洛这边,则由沈青菱、林芷萱二人随同入内。 侍立两侧的侍女奉上清茶与几碟精致的茶点,青瓷茶盏落在木案之上,发出清脆轻响。 厅堂之内,海风穿窗而过,吹动帘幕轻轻拂动,茶烟袅袅升腾。 众人分宾主落座,堂内气氛从方才码头的公开礼见,转为安静凝重,正式要开始商议大炎内部的困局与往后前路。 待侍女退尽,赵清漪神色敛去方才码头之上的从容,眉宇间压着一层沉郁,缓缓开口,将大炎当下内外困局一一道来。 “大学士,你且听听我大炎如今的局面。眼下官制依旧承袭前颂旧制,以中枢二府总揽朝局。” “东府主行政,置宰相、参知政事,总领民政财赋;西府掌军政,设枢密使、枢密副使、知枢密院事,调度兵马。” “下面尚书省六部各司其责,整套规制已然搭起。” 她指尖轻叩案几,话锋一转,谈及军事:“军制上依旧是枢密院掌军令,三衙掌统兵。三衙分为殿前司、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 “如今殿前司与侍卫步军司归我节制,大半新式火器皆配属这两部,战力尚可。唯独侍卫马军司,落在枢密使赵清宸手中。” 提到这个名字,一旁宰相赵景澜眉头微蹙,枢密副使赵晏脸色也凝重几分。 “赵清宸,乃是朝中激进一派的首脑。” 赵清漪声音沉了几分,“他一心主张西扩,想趁着大明朱家内乱的机会,挥师西进逐鹿中原,收复旧日颂朝故土。” “如今他亲率侍卫马军司重兵屯驻青州,听宣不听调。虽不敢公然举兵分裂大炎,却屡次带人来登州逼宫。” “他公然非议国策,说我大炎耗费海量资源投入造船拓海,不如尽数用来锻造火器,强化陆上军力。说故土皆在中原陆地,不该舍本逐末,远赴海外谋生存。” “更在外散播流言,污蔑我身为公主,受男色蛊惑,被妖言迷了心智,要带着大炎军民背井离乡,为了贴补外人,把国库银两源源不断砸进万汇堂。” “这番说辞,蛊惑了不少宗室与军中将士,颇有一批人拥护于他。” “除此之外,他广纳江湖武人,麾下招揽到三位武道宗师,他本人修为亦是半步宗师,武道实力尚要胜过我半筹。” “每每来登州,便倚仗武力咄咄相逼。我方供奉玄真子曾与他麾下宗师交手,单打独斗尚可僵持不落下风,奈何对方足足三位宗师,真要撕破脸面,武道力量上我们已然被对方压制一头。” 话音落下,厅中一时安静。 宰相赵景澜捋了捋半白胡须,长叹一声,接过话头:“大学士,老臣与赵晏皆以为,海外拓殖之路才是大炎唯一生机。” “如今朱家根基深厚,就算大明陷于藩王内战,但随便一位藩王的实力,都未必弱于我们大炎。” “我们不过是借战乱之机占据山东一隅。待到朱家内乱平息,腾出手来,要剿灭我们,不过旦夕之间。贸然西进逐鹿中原,无异于以卵击石。” “只是我等不愿看见大炎宗室自相残杀,闹到内讧分裂的地步。最好能和平化解赵清宸之乱。” “如今对方屡次以武道实力相胁,若是大学士能够以武力压下彼辈,那便是上上之策,可不动刀兵,定住朝局人心。” 赵晏也正色拱手:“还望大学士能出手,解我大炎这一重心腹大患。” 玄真子静坐一旁,闭目不语,显然也盼着陈洛出手破局。 沈青菱与林芷萱立在陈洛身后,安静听着几人谈论朝局,没有插话。 陈洛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不见半分为难,放下茶杯,朗声应下,语气笃定,给满座众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此事无妨,诸位不必忧心。” 他目光看向赵清漪:“公主大可应允赵清宸的要求,答应设下擂台赌约,一切以武道比试定输赢。他不是想要以武论是非吗,那便遂他所愿。” 听闻陈洛一口应下擂台赌约之事,厅内众人皆是精神一振,压在心头的块石骤然轻了大半。 赵清漪眉目舒展,脸上难掩喜色。 她素来对陈洛深信不疑,当初在京北一别,亲眼见证陈洛踏入宗师境界之后,心底便愈发倚重陈洛。 纵然二人时常各处一方,却始终讯息相通。 陆清尘被她特意安排,长久随侍在陈洛近处,往来传信不曾断绝。 陈洛闯公主府,孤身力战五位宗师,搅得整个京师束手无策; 而后化名洛尘南下三省,搅动南方江湖格局,助千秋庄整合南方武林势力,一桩桩一件件,皆经由陆清尘的密报,尽数送到赵清漪案头。 也正因深知陈洛的谋略与本事,遇上这般生死攸关的困局,她第一时间便想到向陈洛求援。 此刻得到陈洛的答复,悬在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心中一动,也想在心上人面前,一展自己苦心经营出来的大炎家底,便暂且将朝堂纷争搁置一旁。 “政务暂且放一放,大学士且随我出去走走,看一看登州港与我大炎的兵马。” 说罢,一行人离开水城官署,往城外的大军校场行去。 宽阔平整的校场一望无际,旌旗猎猎,大风卷动各色将旗哗哗作响。 阅兵高台之上,赵清漪、陈洛并肩而立,赵景澜、赵晏、玄真子、沈青菱、林芷萱紧随其后。 号角声陡然响起。 殿前司步兵方阵缓缓开拔而来。 士卒一身整齐甲胄,人手一柄新式火铳,步履沉稳,脚步齐整如同一人,纪律森严,自高台之下列阵而过。 这便是依照陈洛所撰练兵手册训出的兵马。 军中首重军纪,步兵推行三轮排枪线列战术: 第一排士卒射击完毕,即刻分向两翼退至阵尾装填弹药,第二排顺势上前补位。 军令严明,交战之时不许闭眼,不许转头顾盼,一切只听督战官号令,统一扣火击发。 紧随步兵之后的,便是炮兵方阵。 两门挽马牵引的新式野战火炮,由两匹健马拖拽,炮身乌黑厚重,炮组士兵各司其职,动作熟练干脆。 炮兵皆要修习基础算学,军中普及步量测距法与仰角尺。 每一尊火炮都配发木制象限仪,人手一份手抄《炮击十丈表》,人人熟背口诀: 炮口抬高一指,打二百步;抬高二指,打三百五十步。 反复记诵演练,务求开火之时精准到位。 方阵一队队行过校场,甲光映日,士气昂扬。 站在高台之上,宰相赵景澜望着底下军容,忍不住连连点头,满眼赞叹: “妙,实在是妙!以往练出一支精兵,需经年累月打磨,要体魄、要勇悍,良兵可遇不可求。” “可这火器之师却大不一样,寻常青壮,只需数月严训,守得住军纪,听得了号令,便可上阵杀敌。兵源再不必发愁。” 枢密副使赵晏也深有感触,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火铳与火炮之上: “以前练兵,农民义勇想要练成能战之师,少则一年,多则两载。反观如今殿前司,短短时日便有这般气象。” “火器不止胜在杀伐威力,更胜在成军迅速。有此强军坐镇登莱,我大炎根基才算真正扎稳。” 高台之下,步兵轮番演示排枪进退,炮兵现场调试象限仪,模拟测算距离,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赵清漪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陈洛,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自得,想听听他对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这支兵马,会有怎样的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