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徐来的这份改革方案,依旧是非常不彻底的。
首先是官员的考核与升迁。此前只是压缩或取消部分官员的荐举权力。但在某些关键环节,依旧保留荐举制度。
譬如选人转为京官,除了对任职年限、政绩考核有严格要求,还要至少拿到五位官员的荐举状。这种荐举状并非全得请直接上司开具,你甚至可以去找韩琦、曾公亮、文彦博等已退休的重臣。
想要彻底改过来,阻力极大。
这种荐举制度,让所有中低级官员都深恶痛绝。同时,又是所有中高级官员的特权所在。
颇有一种媳妇熬成婆的味道。
做小媳妇的时候人人抱怨,熬成婆以后又感觉良好。只有极少数的婆婆,愿意放弃对媳妇横加指责的权力。
徐来打算等此次改制稳定以后,再对荐举制度狠狠地开刀。让官员的考核升迁正常化!
天底下,任何你觉得极为离谱的规矩,其出现并长期运行都是有原因的。
就像改革开放初期,饭馆里贴着对服务员的警告语:不得无故殴打顾客。
为啥贴啊?
因为真有服务员殴打顾客。
宋代的荐举制度,源自北宋立国之初基层官员的良莠不齐。因此开启了由中央官员和地方监司荐举的渠道。
再加上中央与地方衔接不畅,朝廷又不愿把考核与人事权,下放给地方任何单一机构,所以继续强化这种需要连坐的信息担保体系。
选人转京官的五份荐举状,必须包含地方监司长官的推荐信,剩下的推荐信才可跨区域找大臣开具。
这套制度设计的时候,觉得举主连坐很可靠。实际运行起来举主顶多被牵连降职,真正被连坐入狱、流放的极少。
而负面效果却非常可怕,被举荐者变成了举主的门生。没有人脉背景的官员,很难往上爬,就算爬上去也得给人当走狗。而出身显赫的官员,轻轻松松就能升官。
再加上官员们互相联姻,于是乎从朝堂到地方全他妈亲戚!
徐来如果仗着皇权和相权,也可以强行取消荐举制度。但取消容易,拿什么去代替?
因为徐来这次改制并不彻底。
他通过户部与刑部,打通了从中央到地方的联系。但这种联系,仅限于财政和司法。
民政和人事方面,中央与地方依旧是断联的。
明清两朝,用督抚和布政司来解决这个问题。但宋代不允许这个,宋代的政治正确是分权,而督抚和布政司属于集权。
别看宋代的经略使很牛逼,但它的权力远远不如督抚,甚至不如明代的布政使。因为经略使只能管军事和部分民政,无权过问人事、财税、司法和漕运。
而且,经略使并非常设职务,大多数时候只在边境出现。
就拿广东来说,有一半时间都不设经略使。而东南那些富庶安定之地,绝大部分时间都没有经略使。
彻底取消荐举制度、加强中央与地方的联系,这其实指向了同一个问题——需要设立类似布政司的机构!
现在的徐来,暂时还无法做到。
就算能做到,也不能直接就搞,至少要等此次改制稳定下来!
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蛋。
……
徐来开始挨个接见官员并征求意见。
首先被接见的是韩维。
韩维仔仔细细把改制方案看完,期间时不时停下来认真思考。
大家都知道宋代官阶有37阶,但那属于宋徽宗时期确定的结果。
历史上,赵顼元丰改制之前,文官实质上可细划为42阶。
赵顼想要精简部门、裁撤冗余,直接一刀给砍成24阶。结果发现官阶变少,官员升迁速度变快,引发出一堆复杂问题。
于是赵顼又在某些官阶设置左右,最终搞得官阶比改制前还多,稀里糊涂的官员数量也变多。宋哲宗、宋徽宗一直在给赵顼擦屁股,在北宋末年才调整形成文官37阶。
徐来现在直接搞出了37阶官制。
并非他熟知历史。就算是资深的历史爱好者,也不一定能记得宋代那套鬼东西。
纯粹是37阶能跟改革前的官制最合理配套!
等韩维把改革方案看完,徐来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改制以后,有两相四执政。你是留在吏部做尚书,还是想升为副宰相?”
这可把韩维给问住了。
他当然想做副宰相,甚至还想做宰相。但改制以后的吏部尚书,权力极大,且非常方便培植党羽,韩维着实舍不得这个位子。
韩维在仔细思考的同时,徐来也在想关于吏部尚书的事情。
明代有吏部尚书不可入阁的潜规则,因为吏部尚书长期掌管人事权,一旦入阁就会打破多方平衡。
唐代则刚好相反,宰相经常兼任吏部尚书。以至于宰相难以兼顾两边事务,吏部事实上变成吏部侍郎在负责。
今后是否该允许吏部尚书做宰辅?
韩维思考了一阵,还是没忍住对执政的渴望:“我愿做副宰相。”
徐来问道:“滕甫接任吏部尚书,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听闻此言,韩维稍微有些失望,他还打算推荐自己的心腹接任呢。但仔细想想又不可能,他已经做了副宰相,徐来决不允许他遥控吏部。
韩维说道:“我没有意见。”
徐来让滕甫担任吏部尚书,也是因为找不出其他合适人选。他的那些心腹,想做吏部尚书都资历不够。
而滕甫反对党争,也从不培植党羽。让滕甫担任吏部尚书,各个派系都可以接受。
但是,徐来绝不允许人事权失控。
所以徐来会把王存,提拔为吏部左侍郎。王存是自己人,是徐来做枢密副使时的心腹,又跟着徐来去蹭了伐夏之功。
由王存担任吏部左侍郎,徐来还是很放心的。
两位副宰相,现在增加到四位。韩维已经占了一个位子,剩下一个必须给吴充。
吴充现在是枢密院一把手,他离开枢密院以后,王韶可以升任枢密副使。
这个时空的王韶,虽然不如历史上功劳那么大。但他也是开拓河湟的二号人物,还领兵灭掉西夏的和南军司,又在伐夏之战分润到功劳,还回朝堂担任了两年清贵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