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常杰亲自到前线了,并刻意隐瞒水师战败消息。
“攻了四日,还没拿下?”李常杰质问道。
侬宗亶辩解说:“永平寨的正面是条河,寨墙挨着河边,那里的地面很窄。如果从正面攻寨,一登岸就会被弓箭跟火枪打到。我也下令从正面攻过几次,士卒死伤非常惨重。”
李常杰问道:“寨子依山而建,你没有让士兵绕过去爬山,从山顶、山坡上进攻永平寨吗?”
“爬山了,”侬宗亶说道,“宋国顺着山势修寨墙。这座山不高,山上也有寨墙。再攻两三日,应该能拿下。昨天我军有好几次攻上寨墙,只不过又被宋兵打下来了。”
三言两语之间,李常杰已经判断出形势。
昨日交趾兵好几次攻上寨墙,说明守寨宋军也伤亡颇大、疲惫至极,而且各种守寨物资消耗得差不多了。
只要不计伤亡继续强攻拿下永平寨也就两三天的事。
但还是那个问题,一座小小的永平寨,都已经打得这么难受。接下来该怎么打邕州?
李常杰更担忧的是西路军。
眼前这支部队是东路军,后续部队赶到以后,兵力已经达到四万。
西路军从七源、广源出发,那里的道路更难走,因此只有一万兵力,而且以蛮族士兵为主。
西路军一路所过之处,全是大宋境内的蛮族部落。直至太平寨(崇左),才有真正的宋军驻守。太平寨距离邕州更近,宋军主力能够快速救援。
一旦无法快速攻占太平寨,西路那一万大军孤军深入,极有可能被打得全军覆没。
侬宗亶低声问道:“相国,要撤军吗?”
李常杰已经骑虎难下。
交趾由于地形和气候原因,战争窗口期其实很短。必须在深冬季节出兵,气温升上去以前撤军,真正能作战的时间仅三个多月。
所以每次都打得很快,存几年粮食就出动大军,打两三个月便战争结束。许多时候,甚至打一两个月就完事儿,常常伴随着军事冒险行动。
交趾这次就属于军事冒险,两万多水军仅带两日粮食,试图奇袭钦州直接抢粮吃。因为他们的船太小,又是逆风划桨突袭,根本无法带太多军粮。
陆军同样撑不了多久,翻山越岭运粮极为困难。如果两个月内,交趾兵无法在宋境获得粮食,他们就得因为军粮耗尽而撤军。
但对于李常杰来说,这场仗打到现在,已经不仅是军事问题。
水师已经惨败,陆军如果无法取得战果,将对他的威望造成沉重打击。
要知道这些被征召的士兵,他们可都是没有军饷的。士兵们平时在家务农,自带兵甲出发,集结之前也是吃自己带的干粮。若是无法抢到战利品,军中将士必然怨声载道。
进退两难的李常杰,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明日不计伤亡,全力攻寨。先登、斩将、夺旗者,升五级,授爵赐田!”
……
蔡光祖手下的十个兵,已经阵亡两人、轻伤五人。
疲惫不堪。
狗入的交趾将领,夜里虽然没有真正攻寨,却时不时跑来佯攻一拨。敲锣打鼓呼喊声震天,搞得宋军只能着甲睡在寨墙上,而且还得留一部分轮值警戒。
昨晚敌人前后闹了三次,蔡光祖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都虞侯奉命沿着寨墙跑,沿途呼喊道:“各队只留一人站岗,其余抓紧时间补觉!”
蔡光祖对手下的士兵说:“你们睡吧,我来守着。”
士兵们立即在寨墙上躺倒,蔡光祖打着哈欠趴在女墙上。
短短数日,他已经进化为真正的老兵。
外面的交趾兵已经集结前进,但蔡光祖都懒得把士兵们叫醒。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架在正面寨墙的火炮,早已挪动到两侧,此刻轰隆隆的放炮。
炮声仿佛成了催眠曲,能带给补觉的士兵一种安全感。
盘踞山顶的交趾兵,已经开始攻寨。防守山顶寨墙的友军,正在跟敌人打得火热,蔡光祖也懒得看那边一眼。
他只盯着自己的前方。
那些交趾兵最开始缓步行军,抵达一定距离之后,分批抬着竹梯慢跑。
直至交趾兵从慢跑变成快跑,蔡光祖才喊道:“起来杀贼了!”
喊不醒。
蔡光祖转身猛踹,把手下一个接一个踹醒。
三眼铳的弹丸早就打光了,现在都是用碎石子代替。箭矢倒是够用每日出去打扫战场,不但能拿回自己射出的箭,还能收集敌人留下的竹箭。
放铳、射箭、砸石头、投滚木、倒金汁、推撑杆……蔡光祖带着手下士卒,连续打退交趾三拨进攻。
第三拨的时候,又有敌人攻上寨墙,被蔡光祖抡着三眼铳砸死。
“今天的交贼更凶悍了。”副寨主黄珏说道。
寨主陆守谦举着望远镜:“李字旗。恐怕是李常杰来了,而且在亲自督战。把震天雷和撼地雷搬出来……省着点用,还要再撑好几天呢。”
……
永平寨外东侧空地。
李常杰亲自到前线查看情况,他对传令兵说:“传令各部,加倍投入兵力,宋军快要撑不住了。”
……
寨墙上。
蔡光祖靠坐在女墙后面,跟手下士兵对视惨笑。
他们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