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川西，雾很大。
皮卡车从乡政府大院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车灯一打开之后，光柱就散开了，在雾中到处都是，路边的石墩子也看不清楚了。 陈小东把头往前伸了伸。 下巴几乎要碰到方向盘了，车速降到三十的时候仍然感觉车轮底下有飘的感觉。 “钟乡长，要不咱晚点走，雾散点。” “雾散了就晚了！” 钟思远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李涛早上要看文件，如果晚了就会去开会！” 陈小东不敢再劝了，瞪着眼睛看着前面的灰白色。 柳元杰坐在后排，怀里抱着文件袋，手指冻得发僵。 把文件袋的拉链拉开再拉上，嘴里呼出白气。 大约一小时之后，车才摇晃着来到区政府大院。 门卫已经认识这辆皮卡车了，不登记就直接放行。 钟思远把车门推开之后，冷风夹杂着雾气涌了进来。 他打了个寒战，然后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李涛的办公室门是打开的，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抬起头来，看到是钟思远之后就笑了。 “来得好！我正想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 钟思远站在门口，伸手把外套上的雾气掸去。 “什么事。” “好事儿！” 李涛站起身来走向饮水机。 抽了一个纸杯，接了半杯热水递过去。 “先暖和一下手。” 钟思远接过水杯，把杯子捧起来，手指这才慢慢地有了感觉。 李涛回到椅子上坐下之后，从文件堆中抽出一张纸。 “梁市长上一次在全市金融对接会上提出的涉农贴息试点，区里昨天下午就召开会议研究了！徐区长亲自确定的盘子，大萍乡两个项目一个也没有少！” 钟思远的手停了下来。 “前两天区里召开了一次涉农资金协调会，徐区长亲自拍板决定！” “大萍乡的两个项目是梁市长点名要做的，不能因为资金问题而停滞不前。区财政从乡村振兴专项资金中先调剂出一部分资金，通过农信社渠道发放下去。” “如果按照正常的程序，柳沟村要等到年后，青石沟就没有希望了！” 李涛将这张纸放到桌子上。 “柳沟村合作社五十万！青石沟那边先给二十万周转额度，等蘑菇种出来之后再放剩下的！” 钟思远低下头把这几个数字看了两遍。 柳沟村五十万，青石沟二十万。 年前柳沟村的那笔钱就可以到账了！ 他点头之后，握杯子的手指也就稍微放松了一些。 “青石沟二十万，能搭多少个棚子？” “要看你怎么花。” 李涛往椅子上一靠。 “王主任说的就是先建好大棚，再种上菌子，有实物之后资金就不会有问题了！” 钟思远将杯子放到桌子上。 和他所预料的一样。 青石沟是空壳子，银行给二十万周转额度。 看在梁文弦的面子上，徐志文也点了头！ “那么湿地公园配套的尾款怎么样了？” 他问得非常直白，一直看着李涛。 “快过年了，工地上的工人还等着拿钱回家！” 李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我早就料到你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叹了一口气。 “昨天下午开完会之后，我去区财政局找到老孙问了一下。年前的钱盘子已经定下来了，各个项目都在排队中。教育方面要拨出一部分资金用于校舍维修，卫生方面要拨出一部分资金用于卫生院设备购置，另外几个乡镇的道路硬化尾款也在等待之中。你们湿地公园的尾款很多，插队很难办！” 钟思远没有开口，心情有些沉重。 “插队不好办，但是可以换个名目。” 钟思远抬起头来看着他。 “什么名目？” “以工代赈！” 李涛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子。 “中央和省级都有文件规定，以工代赈资金可以用来发放农民工工资！你们湿地公园本身就有这样的性质，植树，铺路，修栈道等都是实实在在的用工。只要把用工台账整理好，上报给区里走以工代赈的渠道，年前就可以拨款！” 钟思远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很明亮。 “怎么走？” “回去把用工台账准备好，工人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出勤天数，应发工资等一项一项地列清楚！替我把材料送到区发改局。徐区长对这件事情很了解，只要材料齐全，三五天就能批下来！” 李涛停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但是有一条，以工代赈的钱只能用来发工资，不能挪作他用！账目要单独列出，到时候区里可能会查！” 钟思远马上答应了，声音也稳定下来。 “这个没问题！张金华那边的账目本来就是分开放置的，工人工资单独一本，一分一厘都不能出错！” 李涛点头之后就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又说了一句。 “另外一件事情。审计组第二次进场的事情，徐区长已经知道了。” 钟思远看着他。 “徐区长是什么态度？” “没明说的。” 李涛把杯子放下之后，两手交叉放在桌子上。 “一句话就可以让审计组的同志实事求是地去查一查，查得清清楚楚也是对干部的一种爱护。” 这句话是空洞无物的。 但是钟思远听懂了。 徐志文说出这句话来，就等于给对方吃了一颗定心丸！ 审计组再好，也得在区长的地盘上工作，实事求是，就是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替我向徐区长表示感谢。”钟思远站了起来。 “谢什么。” 李涛摇摇头。 “把事情做好，比感谢任何东西都要好！” 回程的车上，柳元杰忍不住了。 “钟乡长，以工代赈这条路可行吗？” “李涛敢说，就说明徐区长点过头了！走不通的事，他不会逗我玩的！” 柳元杰松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 “老孙那边，我昨天还让他不要着急，说钟乡长正在想办法呢。他嘴上答应了，但是看他的嘴角这两天又长出了燎泡。” “回去告诉他，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