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程进去不到三个礼拜，九月底，省纪委的文件下来了。

赵立新在电话里念给翟俊平听，念得一个字一个字的：“鉴于安江县系列案件涉案人员多、涉及面广、社会影响大，经省纪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安江县系列案件提级由省纪委直接查办。成立省纪委安江专案工作组，杨国林同志任组长，蒋文涛同志任副组长。陵东市纪委、安江县纪委已掌握的全部案件材料、证据，于十月十日前移交工作组。”

念完了，那头好半天没出声。

翟俊平说：“赵书记？”

“我在。”赵立新的声音很闷，“俊平，我干纪检二十多年，这种事见得多了。提级，说起来是重视，是加强领导。可是谁来提，提给谁……”他骂了半句，又咽回去了，“算了，我不说了，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

他怎么会没数。去年，他被人从陵东县委大院直接带到省城，在省纪委一间没有窗户的谈话室里一坐就是一天一夜，问来问去都是那几句话。那一回也是“提级办理”，也是杨国林安排的。后来查清楚了，陈通海逼着杨国林亲自把他送回陵东，当着全县领导的面澄清。那天杨国林在会上念完澄清的稿子，连午饭都没吃就走了，上车的时候脸是青的。

这才过去一年，同一个人，带着一个专案组，来接手他的案子。

当天晚上，他给丁鸣泉打了个电话。丁鸣泉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秦书记怎么说？”

“秦书记说，省纪委的决定，市委执行。”

“那就执行。”丁鸣泉说，“俊平，你听我一句。东西交出去，人得站住。他杨国林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办你的，你要是自己先乱了，那才是送上门去。”

“部长，我就是憋屈。”

“憋屈就憋着。你小子在陵东的时候，比这憋屈的事少了？”丁鸣泉说，“王大洪那会儿，你不也憋了大半年？”

翟俊平让他说笑了：“那回我憋出来一个光伏骗补。”

“那这回你也憋点东西出来。”丁鸣泉说，“挂了，我还有个会。”

周峰听说了，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把一本杂志卷成筒往桌上抽：“杨国林？他跟你有仇你不知道？他来查安江，他是来查马国梁，还是来查你？”

“小声点。”

“我小什么声！”周峰压低了嗓子，还是压不住，“俊平，咱们辛辛苦苦三四个月，抓赌、蹲点、熬夜、跑应天，魏会计他儿子都给我跪下了，咱们拿命换来的这些东西，就这么一捆一捆地交出去？”

“文件上写的是全部移交。你想抗命？”

周峰不说话了，脸憋得通红。

十月八日，工作组到了安江，住在县委招待所。杨国林没去招待所，直接到了县纪委，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蒋文涛和四五个人。

翟俊平在楼梯口迎他：“杨书记，欢迎您到安江指导工作。”

杨国林伸出手，握得很轻，一触就松开了：“翟书记，又见面了。”

“是，又见面了。上回您专程送我回陵东，我还没来得及当面谢您。”

杨国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谢就不必了。这回咱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同志，都是为了把案子办好。”

进了会议室，他没坐主位，坐在侧面，让蒋文涛主持。蒋文涛四十出头，说话很快，把移交的要求一条一条念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从今天开始，安江系列案件的所有相关线索，县纪委不得再自行初核，有新情况，第一时间报工作组。”

周峰问：“蒋主任，什么叫‘相关’？平湖镇以外的乡镇，我们正在办的几个信访件，算不算相关？”

“凡是跟孙建国、刘德才、钱程这几个人有关联的，都算相关。”蒋文涛说，“拿不准的，报工作组定。”

“那就是全县都算了。”周峰说。

蒋文涛没理他。杨国林一直没开口，等移交的事说完了，才慢悠悠地问：“翟书记，柳长贵是怎么进来的？”

“聚众赌博，县公安局行政拘留十五天。拘留期满以后，县纪委根据群众举报和掌握的线索立案。”

“抓赌这个线索，是谁给公安的？”

“是我。我下去走访，听群众反映，转给了左凌局长。”

“你一个纪委书记，让公安去抓赌，然后拘留期一满，纪委就在门口接人。”杨国林把这句话说得很慢，“翟书记，你不觉得，这个程序上有点问题吗？”

会议室里的人都不吭声了。

翟俊平说：“杨书记，抓赌是公安依法办的，当场查获赌资四万七千六百元，处罚决定有法律依据。立案是县纪委常委会集体研究的，有群众举报，有原始账册。如果哪一步程序有问题，请杨书记指出来，我们立即整改。”

“我就是问问。”杨国林说，“你别多心。”

移交那天，市纪委、县纪委两家一起交，一直弄到晚上九点。韩明带人从市里拉来的是孙建国、钱程的案卷，刘德才的塑料皮小本子，两盘磁带，马国梁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李春林那半尺高的材料；县纪委交的是柳长贵、刘德才、钟海波的案卷，魏会计的原始账册，胡金水的五十万上交凭证和那盘录音的复制件。

移交清单一式三份，工作组一份，市纪委一份，县纪委一份。按规定，县纪委对移交的原件留存复印件备查，这一条是郑海翻出文件来念给蒋文涛听的。蒋文涛皱着眉头想了想，没找出不让留的理由，签了字。

工作组的人抱着最后一箱材料下楼，周峰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那辆车开出大院，嘴里冒出一句：“这叫什么？肉包子打狗！”

孙涛小声说：“周书记，您小点声……”

“我就说了！他杨国林有本事把我也提级了！我周峰一个小小的纪委副书记，提到省里去，我还高攀了呢！”

郑海在边上没吭声，等周峰骂完了，才小声说了一句：“周书记，复印件咱们留着呢。”

周峰看了他一眼：“老郑，你是个人才。”

翟俊平没接话。他从郑海手里接过那份县纪委留存的移交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牛皮纸信封一个，内装手写举报材料十四页，举报人马国梁”那一行，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