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孙建国在市纪委熬不住了。

韩明打电话过来：“开口了，进来的时候嗓门比谁都大，拍桌子骂我们‘有本事把老子毙了’，昨天晚上自己要的纸和笔，写了十几页。你猜他头一个咬的是谁？”

“马国梁？”

“马国梁他一笔带过，说‘县长的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自己的’。他咬得最狠的，是你们的组织部长钱程。”韩明说，“他说钱程是李春林卖官的二传手，乡镇书记、局长，谁想上，先去钱程那儿‘报名’。他还说钱程替马国梁收过工程上的钱，迎宾大道那几个标段，都是钱程牵的线。”

翟俊平问：“他为什么护着马国梁？”

“谁知道。可能是心里还存着点念想，觉得马国梁能把他捞出去。”韩明说，“赵书记的意思，钱程得马上，就是会不会打草惊蛇？”

翟俊平想了想：“韩主任，市委组织部年底前不是要搞一次干部选拔任用工作专项检查吗？按惯例，市纪委派人参加。检查组先到安江，听县委组织部长汇报，查干部档案，这是例行公事，谁也不会多想。”

韩明在那头笑出了声：“你这是拿丁部长的检查组打掩护。”

“我给丁部长打电话。”

丁鸣泉听完，骂了一句：“你小子又指使我干活！”骂完了，第二天检查组的通知就下来了：市委组织部、市纪委联合检查组，九月十四日到安江，检查近三年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检查组组长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监督科的科长，韩明是副组长。县纪委按规定派人配合，翟俊平带着周峰参加。

十四日上午，检查组在县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听汇报。钱程准备得很足，带着副部长和干部科长，汇报材料印得整整齐齐，讲推荐、讲考察、讲公示。

汇报讲完，监督科长说要调几份干部档案，带着副部长和干部科长去了档案室。屋里剩下钱程、韩明、翟俊平、周峰四个人。

韩明从包里拿出两份东西，放在钱程面前。一份是孙建国交代材料的摘录，盖着市纪委的章；一份是马国梁实名举报的那三十七顶的名单，复印件，经手人那一栏，钱程的名字出现了二十九次。

钱程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扶了两次都没扶上去。

“钱部长，例行检查查完了。”韩明说，“我是市纪委干部室的韩明。现在，市纪委跟你谈点不例行的。”

他看看韩明，又看看翟俊平：“这……这是谁写的？这是诬陷！马国梁跟我有仇，孙建国在里头疯了，乱咬人……”

“马县长跟你有什么仇？”韩明问。

钱程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翟俊平在边上说了一句：“钱部长，孙建国写了十几页，马国梁写了十几页，两个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可是写到你这儿，写的是一回事。一份材料可以是诬陷，两份对得上，那叫什么？”

钱程低着头，过了很久，眼泪掉在了眼镜片上。他摘下眼镜，拿手背抹了一把，声音哑了：“我说，我说……那些钱是我拿的，都是我拿的。有的是我拿了，转手给了马县长。迎宾大道那几个标段，是马县长让我牵的线，我从中间拿了一点辛苦钱……”

“提名那些人呢？三十七个。”韩明问。

“也是我。是我收了钱，在常委会上提的名。”

“李书记知道吗？”

钱程猛地抬起头：“李书记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在常委会上拍个板，他哪知道底下的事？钱都是我拿的，跟李书记没关系！”

答得太快了。周峰在边上跟翟俊平对了个眼色。

“好，你说跟李书记没关系，我们记下了。”韩明合上本子，“钱部长，下午市纪委会有正式决定。你先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

当天下午三点，市纪委的正式决定到了，对钱程立案调查的决定。决定宣布完，李春林第一个表态，声音洪亮：“我代表县委表个态，坚决拥护市纪委的决定！钱程同志的问题，我作为班长有失察的责任，我向市委检讨。不管涉及到谁，县委坚决支持，绝不护短！”

马国梁坐在他对面，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没有说话，嘴角往上挑了挑。

钱程被带出会议室之前，走到翟俊平跟前，站住了。韩明的人想拉他，翟俊平摆了摆手。

“翟书记，”钱程的声音不低，“我家里还有个闺女，上初一，她妈身体不好……”

“你不用操心这些。”翟俊平说。

钱程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主席台上的李春林。李春林正低头翻文件，没看他。

人走了，散会。周峰在楼道里追上翟俊平：“他死咬着李春林不放手，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来了。一个组织部长，替书记扛卖官的事，自己往牢里扛。三十七顶，他一个人扛，扛得起吗？判下来是多少年，他自己心里没数？”翟俊平说，“要么是李春林手里有他的什么，要么是他觉得李春林能保他。”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现在不说，是他还觉得有指望。”翟俊平停下脚步，“孙涛，你记一下。钱部长的闺女在县实验中学初一，你每个月去学校看一趟，有什么难处报给我。别穿制服去，别让孩子知道是纪委的。”

孙涛愣了一下：“翟书记，这……合规矩吗？”

“人家爹犯了错，孩子没犯错。”翟俊平说，“出了事我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