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加莎女士显然已耗尽了耐心。
杰克心头一紧,直接贴上了门缝,扯着嗓子喊道:“阿加莎女士!我是安妮的亲哥哥,我不怕被瘴气传染!但您要是染上了病,整座救济院该由谁来运转啊!” 门外的动作微顿了半秒:“杰克,教区守则第一条便是顺从与节制。让开,否则明早你需要在忏悔室抄写三十遍《申命记》。” 安妮也慌忙跑了过来,压低了嗓门对着门板怯生生喊道:“院长女士……格雷医生的药剂真的很灵验,我已经清醒过来了,您别担心,快回去休息吧……” “既然好转了,我作为院长看一眼便离开,这合情合理。” 阿加莎软硬不吃。 格雷医生站在门后,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虽然是体面的名医,但在别人的一亩三分地上,真要硬顶着不开门,明显不合理。 而且对方还有钥匙,就算自己这边不开门,她也能自行解锁进来。 这该如何是好? “没事,把门打开吧。” 三人齐齐一滞,猛地扭过头去。 原本被几层厚羊毛毯裹得像个蚕蛹一样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经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杰克和安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两个小家伙差点叫出声来,杰克惊喜万分:“天……天使先生!您这么快就痊愈了?!” 一旁的格雷医生更是下巴微张,有点怀疑人生。 作为那剂柳树皮药汁的提供者,他比谁都清楚草药的作用。 肯定是没太大的作用。 而且就算有效果,患者少说也得再睡几个小时,靠着大量排汗才能勉强恢复。 眼前这人从喝下药汤到现在满打满算没过多久,居然就这么坐起来了? 格雷医生哪里知晓,张铭底子浑厚,基础体魄本就异于常人。 外有格雷医生的药剂以及冷敷,内有肉身的强横机能自我调节,这才能硬生生在短时间内压住高热,取回了身体的主控权。 其实张铭心里这会儿也是乱成了一团麻。 他最后的记忆分明是记得自己在曼彻斯特医院病房里,跟苏菲聊天来着,结果突然发病,失去了意识。 结果等他再恢复后,就莫名其妙跨越了时空。 这科学吗? 但现在显然不是纠结时空跃迁机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先将门外那位难缠的院长糊弄过去。 “你们直接开门就好。”张铭轻声安抚了一句。 杰克抓着门闩,小脸上满是挣扎:“可是……外头那女人看到你,绝对会叫人把你绑起来的……” “听我的,开吧,信我一次。”张铭微微一笑。 杰克咬了咬牙,索性把门解锁拉开。 “呼啦——” 伴随着穿堂风,阿加莎女士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满是冰霜,甚至手里还攥着长柄铜烛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扫向四周的床榻! 她已经做好了直面凶徒、然后当场呼唤巡夜人把人拿下的准备。 然而…… 寝室里只有几根微弱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细响。 阿加莎脸上的怒容凝固成迷茫。 (?_??) 人呢? 那个成年男人呢? 阿加莎不死心,大步穿过通道,一脚踢开角落里的几个脏衣服筐,甚至俯下身,把四周低矮的铁架床底全部扫视了一遍。 除了几团陈年的灰尘卷和几只受惊乱窜的蜘蛛,底下空无一物。 她甚至掀开了一些凌乱的被褥。 没有藏人,窗户紧闭着,屋里除了格雷医生和两个小孩,连半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真是活见鬼了! 格雷医生、杰克和安妮就这么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院长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翻箱倒柜。 三人的眼神里同样透着茫然。 奇怪……他们刚才为什么要把门锁得那么死来着? 好像是格雷医生在给安妮看一种很罕见的热病? 对,安妮生病了。 那阿加莎气冲冲是在发什么疯? 阿加莎转身冲到走廊门口,一把将探头探脑的几个小男孩拽了进来。 “你们几个,给我看清楚!” 阿加莎指着空荡荡的寝室,声音都在发颤:“你们刚才说的成年男人呢?!藏哪儿去了?!” 几个被抓过来的小跟班傻了眼,面面相觑。 “成年人?什么成年人啊院长女士?” “我们没说有成年人啊……” “对啊,我们哪敢骗您啊……” 小男孩们抓耳挠腮,脸上的委屈和无辜简直不似作伪。 在场的所有人里,唯独阿加莎今天从始至终没有见过张铭哪怕一面。 而那些小男孩、格雷医生以及杰克兄妹,此前全都近距离接触过张铭。 所以只有阿加莎对于“房间里的陌生人”还有记忆。 看着几个孩子的神情,阿加莎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好啊! 合着这帮小子串通好了编瞎话把自己当猴耍! “胡闹!简直是荒唐透顶!” 阿加莎气得发抖,伸手狠狠虚点着那几个小男孩的脑门:“全都给我去罚站!” 小男孩们欲哭无泪,哭丧着脸被她轰了出去。 转过身来,面对着神色威严、面带不悦的格雷医生,阿加莎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尴尬与羞愧。 “格雷先生……万分抱歉。” 阿加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屈膝行了一礼:“是我失察,被这群孩子给蒙蔽了,打扰了您的诊疗。您的大度与仁慈,愿主能够宽恕我的鲁莽。” 格雷医生轻咳了一声,端着大医生的架子摆了摆手:“下不为例,阿加莎女士。安妮的病势刚好转,经不起这般吵闹。” “是,我这就离开。” 阿加莎带上房门,楼道里很快传来了她呵斥小男孩们快点下楼的声音。 随着脚步声彻底远去,寝室再度陷入了安静。 空气中微微泛起涟漪。 紧接着—— “噗通。” 一道身影在两张铁床之间的过道上浮现出来,随即重心不稳,结结实实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呼……呼……真是有够累的……” 张铭背靠着铁床架,单手撑地,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几乎瞬间湿透了额前的碎发。 以伤势未愈加高烧退去的虚弱状态强行开启【0%存在感】,浑身力气被抽调得干干净净。 但好在,这波“空城计”终究是唱赢了。 随着技能解除,屋里三人的眼神瞬间清明,记忆如同潮水般回灌进脑海。 格雷医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抢步上前,与杰克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着张铭的胳膊,将他重新扶回了床上坐好。 “天使先生,你没事吧?” “叫我张铭就好。”张铭靠在床头,冲着两个孩子摆了摆手,“天天‘天使先生’长‘天使先生’短的,整得我后背随时要长翅膀似的,太羞耻了。” 杰克和安妮点了点头:“好的,张铭哥哥!” 他们对于吉娜大小姐那种带有崇拜色彩的敬称并无执念,换个叫法反而让他们觉得更加踏实。 格雷医生又给张铭检查了一下,神色明显舒缓:“高热确实退下去了,有些虚浮无力,但那种狂躁的郁热已经散去大半。不可思议……当真是不可思议。” 顿了顿,他的目光便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次黏在了张铭左臂上,眼神炽热。 “张先生,恕我冒昧……你这臂膀上的创口处理手法,到底出自哪位的手笔?那细密如织的引线,还有这种通透无垢的敷料,我行医数十载,阅尽欧陆典籍,从未见过这般神乎其技的技艺!” 张铭看着求知若渴的格雷医生,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一个正经学分子生化的,要是跟他聊pcR扩增或者蛋白质结晶他还能扯两句,跟一个十八世纪的外科名宿聊临床皮内减张缝合? 你这是为难我胖虎。 “格雷先生,实不相瞒,这并非我所擅长的。” 张铭摇了摇头,在对方眼中刚刚升起失望之际,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一位真正精通此道的大师。他所掌握的医学体系,与你目前所知的一切全然不同,绝对会让你大开眼界。” 格雷医生呼吸一窒,花白的胡须都跟着抖了抖:“当真?!那位大师如今身在何处?” “就在这城里,离这儿不算太远。” 张铭暗中松了口气。 他口中说的人,自然就是老九。 以老九身上挂着的中医神医模板,在这个放血的年代,绝对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存在。 借着这个由头,既能满足格雷医生对医学的追求,也能顺理成章地让对方把自己安全运送到大本营,一石二鸟。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身的时候。 外头阿加莎这会儿多半还在楼下巡视,加上自己浑身虚弱无力,得缓一缓才行。 “话说回来……我到底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张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终于问出了心头最大的疑惑。 他到现在都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在病房里躺得好好的,怎么一眨眼就跨越了两百多年的时光? 总不能是苏菲发了疯,大半夜扛着发高烧的自己跑回栗子大学公寓,强行按在时空石砖上吧? 别说苏菲没这个力气,她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扔进救济院啊! 见张铭发问,杰克站了出来,眉飞色舞地把今晚发生的一切,从雀斑皮特讲鬼故事、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宛如炮弹坠地的“咚”声闷响,再到自己怎么用尿床的黑历史要挟皮特、怎么让妹妹装病演戏调虎离山,巨细靡遗地讲述了一遍。 听完杰克的复述,张铭眉头深锁,心中既震惊又有些遗憾。 连杰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难道……这种跨越时空的媒介,并不止我手里的那一块石砖? 张铭暗自盘算。 这并非不可能。 世界之大,既然能出现第一块时空石砖,保不齐在某些特定的能量波动、或者自己高烧引发某种共鸣时,激活了什么未知的空间裂隙。 说实话,张铭很慌,但是他知道慌也没用,还不如多收集信息,再理清思路。 收敛了心神,张铭低头看向面前这个身形瘦小的七岁小男孩,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赞叹与感激。 “杰克,今天多亏了你。” 张铭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男孩乱糟糟的头发,语气真挚无比:“如果不是你机警果断,又冒着风险替我周旋,我今晚躺在地上,恐怕真要凶多吉少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旁边的小安妮挺起小胸脯,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满是对自家哥哥的崇拜。 就连格雷医生也在一旁抚须微笑,不吝赞赏:“确实,这小子的决断力和胆量,换做寻常成年人都未必能做得到。” 被两个大人物连番夸奖,刚才还像个小大人一样指挥全场的小男子汉,脸颊腾地一下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傻笑起来。 到底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纯真的本性在信任的人面前展露无遗。 张铭又向安妮和格雷医生郑重道谢。 虽然舌根底下一阵阵泛着柳树皮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涩怪味,让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但他深知这碗苦汤确实帮到了自己。 至于要不要再续一碗? 张铭在心底疯狂摇头,这种古法猛药尝一次就够受的,回了杂货铺,老九那里多的是温和的中药。 众人商议完毕,唯一的策略便是按兵不动,静待外界陷入熟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 紧绷了一整晚的安妮毕竟年纪还小,大起大落的情绪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在放松下来后,小姑娘靠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没撑过一刻钟便发出轻柔的鼾声,沉沉睡了过去。 倒是杰克,哪怕折腾了这么久,依旧两眼放光,像只机警的小松鼠般守在门边,精力旺盛得让人惊叹。 张铭倚在床头,默默注视着这个孩子。 有勇有谋,遇事沉着冷静,最核心的是那份深埋在骨子里的赤诚与重情重义。 在这个阶级固化、底层如草芥的十八世纪,这孩子只要稍加引导和打磨,未来绝非池中之物,简直就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稀世璞玉。 不过眼下自己泥菩萨过江,手臂有伤,这番心思只能先压在心底,等脱困后再做打算。 夜色愈发浓稠。 一个多小时悄然滑过,原本精神抖擞的杰克终究抵挡不住疲惫,眼皮直打架,被格雷医生轻手轻脚地抱上另一张空床,扯过毛毯盖好后,也沉沉陷入了梦乡。 寝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屋檐滴落残雨的滴答声。 张铭眼皮也有些发沉,但他强打精神,硬撑着不敢合眼。 开玩笑,睡一觉就能直接睡穿时空,天知道再睡一宿会不会直接被随机传送到大西洋底下去喂鲨鱼! 百无聊赖之下,张铭索性与身旁的格雷医生小声攀谈起来。 褪去了最初的傲慢与执拗,这位十八世纪的名医展现出的是纯粹到了极点的求知欲。 他谈起对体液论的困惑,谈起面对坏疽患者只能截肢的无力,言语间满是这个时代的医者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迷茫与痛楚。 虽然医疗理念落后,但他那颗想要拯救生命的赤子之心,却是滚烫而真挚的。 不知不觉,窗外的雨声停歇,云层散开,露出了一弯残月。 整座修道院陷入了沉寂。 是时候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