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医生几乎把鼻尖凑到了张铭裸露的左臂上。
借着微弱的光晕,他看清了那层覆在伤口上的东西——不是浸透了油脂的粗亚麻布,也不是用来防腐的草木灰,而是一种轻薄、干燥且近乎透明的奇怪织物。 透过敷料边缘,创口的形态清晰可辨:一条规整细密的缝合线如同精致的黑曜石念珠,将翻卷的皮肉严丝合缝地扣合在一起。 创缘周围既没有铁烙止血留下的焦黑炭皮,也没有因感染而渗出的黏稠脓液,整齐异常。 格雷医生的手指忍不住抖动,职业病发作了,恨不得挑开一层布仔细观摩。 这到底是什么手法? 在这个大部分外科大夫还兼职剃头、止血基本靠滚油浇注和烧红烙铁的时代,眼前这截手臂上的处理工艺,无异于来自未来神明的造物。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时候更应该关注的是“fever”(发热/烧)。 在十八世纪的主流医学体系里,发热通常被归咎于体内四种体液的动态失衡,尤其是血液过盛引发的“内火蒸腾”。 按照正统的外科准则,此刻最标准的处置方案,理应是拿出三棱放血针,顺着患者的肘正中静脉干脆利落地放出至少半品脱黑血。 不过格雷医生还没有动作,就感受到了两道如实质的视线。 杰克双手抱胸,下巴扬得老高,那双警惕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右手; 旁边的安妮也鼓起腮帮子,小手紧紧护在床沿前。 格雷医生嘴角抽动了一下。 得,还是算了,毕竟自己刚才可是答应过他们的。 “好吧。” 格雷医生叹了一口气,认命般从诊箱底层翻出两只棕色玻璃药瓶。 “不放血也行,那就只能用温和的法子碰碰运气。” 他将药瓶递给安妮,语速极快地吩咐,“这是用柳树皮、甘菊与薄荷蒸馏熬制的苦汁,能稍微发汗散毒。去倒一碗水,把它化开。”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杰克:“去角落的洗脸架上找两块干燥的亚麻布,浸了凉水拧干一半水分,贴在他额头上散热。” “好嘞!”两个孩子应声而动。 寝室角落里就放着洗漱用的木盆和冷水,免去了惊动外人的麻烦。 安妮端来水,用汤匙耐心地调匀药汁。 昏迷中的张铭牙关紧咬,喂药成了个力气活。 小姑娘只能小心翼翼地顺着唇缝一点一点往里送,生怕让他呛到。 杰克则守在另一侧,用湿毛巾仔细擦拭张铭泛红的面颊和颈侧。 看着兄妹俩手脚麻利地忙前忙后,闲在床边的格雷医生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搓了搓手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张铭左臂,忍不住小声念叨:“说真的,两个小家伙,你们没觉得这种保守搞法见效太慢了吗?只要切个小口子放出几盎司坏血,热度马上就能退……” “绝对不行!” 兄妹二人猛地扭过头,异口同声地脆生生喝止。 “行行行,当我没说。” 格雷医生高举双手,做出投降姿势,闭上了嘴。 事实证明,时代的局限性并不能抹杀自然的真理。 格雷医生自己大概都不清楚,柳树皮汤剂之所以能退热,根本不是什么玄乎的体液调节,而是其中富含的天然水杨酸苷在起效。 在这个放血横行、水银当仙丹的离谱年代,这种看似原始的草药水,反而是极少数真正具备退热与抗炎效用的神药。 半碗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落腹中,配合着额头上反复更换的冰凉触感,张铭身体的代偿机制迅速被激活。 沉重的喘息声逐渐放缓,紧咬的下颌也微微松弛开来,虽然体表依旧滚烫,但那令人心惊肉跳的剧烈寒颤终于平息了下去。 安妮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抬头看向一旁的医生:“格雷先生,接下来还要做什么吗?” “很简单。” 格雷医生拉过一张硬木椅子坐下,顺势翘起二郎腿:“等待。” “就这?”杰克一脸狐疑,“不需要念什么祷文或者涂抹圣油吗?” “如果你想,也可以去窗边背两段诗篇。”格雷医生在胸前熟练地画了个十字,“不过比起那些,按时给他换额头上的冷毛巾更有用。至于能不能彻底退热,剩下的只能交给主了。” “咚、咚、咚。” 沉闷突兀的叩门声突然出现。 两个孩子一惊,杰克下意识一步跨到床前,抄起薄毯往张铭身上胡乱一盖。 格雷医生也是眉头紧锁。 自己之前不是交代过不能打扰医疗过程吗? 难道是那位阿加莎院长没有看住那帮孩子,让他们跑过来捣乱了? 他站起身,脸色不悦地走到门后,没有开门,只是隔着门板沉声发问:“谁在外面?我不是警告过,祛瘴期间严禁任何打扰吗?” “是我,格雷先生。” 门外传来的赫然是阿加莎的声音,只是一开始那副刻板恭谨的语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绷而冰冷的质感。 貌似她的声音中还带着火气? “阿加莎女士?”格雷医生心头微沉,语气依旧端得四平八稳,“我正在运用特殊的体液调和术,你现在敲门,是对伤者生命极不负责的冒犯。” “我只是想进去看一眼安妮的情况。”门外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哪怕只是在边上站着,我也绝不添乱。” “荒谬!”格雷冷哼一声,试图把对方压回去,“恶性瘴气正是扩散的高峰期,你就不怕被传染了躺倒在床上?” “先生,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主将这群孤儿托付于我,杰克一个小男孩尚且不怕,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格雷医生心头猛地一跳。 这不对劲。 以往那些被“瘴气”、“体液失衡”这类词汇吓得面如土色的信徒,此刻在这个清教徒女人身上完全失效了。 软硬不吃是吧? 行,那就不装了。 “抱歉,女士,作为主刀医师,在危险排除前,我绝不可能给你开门。”格雷医生语气骤然硬朗。 门外沉默了短短两秒。 随后,阿加莎的语气也加重了: “那如果我偏要进去呢?” 格雷医生瞳孔一缩。 阿加莎院长哪来这么大的底气,敢跟自己这位声望很高的外科医生撕破脸? 还有,她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强硬? …… 事情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变成这样的。 这一切,还要倒推回之前。 在格雷医生搬出“恶性瘴气”的那套说辞把安妮转移进男寝后,救济院底层的大厅里正是一团乱麻。 几十个睡眼惺忪的小男孩裹着毯子挤在长条凳上,抱怨声此起彼伏。 站在楼梯口的阿加莎女士,随着穿堂风的吹拂,狂跳的心脏逐渐放缓,脑子里的理智也随之重新上线。 她越琢磨越觉得整件事情透着一股荒诞。 恶性热病? 恶性瘴气? 女寝潮湿逼仄她认,可男寝几十个野小子天天滚在一起,气味难闻通风更差,把一个喘不上气的重病女孩往男寝里送,这算哪门子的医学逻辑?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瘴气,救济院那间常年空置的独立忏悔室难道不比三楼男寝强? 自己当时真是被杰克那一通眼泪和吉娜小姐的名头给唬住了,完全成了被这个小鬼牵着鼻子走的提线木偶。 就在她心生疑窦之际,大厅角落里几个正缩在壁炉边烤火的男童,传来了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你说那个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别乱说话!皮特老大不是说了吗,就假装那个家伙不存在!” “对对对,我忘了,不过说起来,那个人是真沉啊,成年人的体重都那么重吗?” 阿加莎脚步猛地一顿,表情凝固。 很沉? 成年人? 醒了没有? 她轻手轻脚,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几个孩子的身后。 十二岁的孩子王皮特没有参与讨论。 不过虽然他被杰克捏着“尿床泼灰”的黑历史不敢吱声,但他那群小跟班可没签什么“保密协议”。 在阿加莎那张铁青长脸突然从阴影中探出来的一瞬间,几个嚼舌根的小男孩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都给我站起来。” 阿加莎没有咆哮,但语气却冷得像地窖里的冰碴子。 小男孩们乖乖起身。 接下来,面对阿加莎严厉的审问,本就惊魂未定的几个孩子哪顶得住这种阵仗,当场竹筒倒豆子,把门外凭空出现了个怪人、杰克如何指挥他们抬人进寝室的全过程交代了个底朝天! 皮特在一旁捂住了脸。 不过他又有点庆幸,这可不是自己说出去的,杰克这下要倒霉了! 让你威胁我! 知道真相的阿加莎院长如坠冰窖,随之而来的,是滔天怒火! 一个来历不明的成年男子,在半夜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救济院的三楼,甚至大摇大摆地躺在男童的寝室里! 这是什么性质? 潜逃在外的重刑凶徒? 还是说…… 阿加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圈子里令人作呕的隐秘传闻——那些披着体面人皮,专门将魔爪伸向流浪幼童的恶魔禽兽! 圣裘德救济院建立在教会的尊严与伯爵府的善款之上,若是今晚传出窝藏罪犯或者其他的什么惊天丑闻,整座修道院都将被钉在耻辱柱上! 更可怕的是,那位全城闻名的格雷医生,居然在用“治病”的名义替那个人打掩护! 他们到底是一伙的,还是这位医生也被那两个小混蛋给蒙蔽了? 阿加莎院长气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