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悄悄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格雷医生的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昏暗回廊与楼梯拐角，确认外边已经没有人了，这才迅速缩回身子，冲着张铭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当然，这位外科大夫没忘在临走前做一套滴水不漏的“善后”。 屋内的桌上，压着一张便条。 格雷严谨地注明：病患安妮小姐系受骤冷夜潮侵扰，致使体内黏液质与血液出现暂时性失衡，引发神经性微热。经施以水杨柳皮酊剂解热收敛，过盛之体液已重归平衡，脉搏平缓。此症确系良性应激，绝非恶性瘴毒所致之疫热，无任何传染之虞，宜避风保暖，静卧安歇。 落款是全城闻名的名医花押。 在这座笃信宗教与神迹的约克郡偏隅之地，权威医生的亲笔背书还是很有说服力的，足以让阿加莎院长安心，更免去了安妮今后在救济院里被当成“染病异类”孤立排挤的风险。 “医者仁心”这一块。 两人如同穿行于阴影中的两道暗影，轻手轻脚地滑过回廊，顺着木质楼梯快步走下。 底层门厅内的炉火只剩几星暗红的残炭，格雷顺手扯下早已烘干的大衣，随后轻轻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 风雨初歇，潮湿清冽的夜风裹挟着泥土腥气扑面而至。 积水在坑洼不平的石板缝隙间倒映出残月的清辉，寒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往骨缝里钻。 张铭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肩头便忽然一沉。 格雷将那件带着炭火余温的宽大外套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张铭身上，甚至细心地替他拉拢了领口。 “失血又发过虚热的人，最忌见风。” 格雷医生压低声音叮嘱，眼神严肃：“这要是吹出个好歹，杰克和安妮今晚这通忙活可就全打水漂了，先生。” 张铭紧了紧身上的大衣，点头感谢。 这大夫虽然医术理念古早了点，但为人这方面，是真能处。 院落角落的大树下，停着辆简陋的双轮黑篷马车。 巡夜人约翰歪在湿漉漉的车辕前座上，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帽檐压得极低，脑袋正随着呼噜声一点一点地啄着米，睡得不省人事。 张铭没等格雷把人喊醒，脚下微动。 借着夜色，无声无息地猫腰一滑，便顺滑地溜进了昏暗逼仄的车厢内部，在暗角里坐定。 格雷眼皮微微一跳。 身手轻灵，哪有半点受过伤又烧退虚脱的样子？ 年轻人的身体素质就是好啊！ 他压下心头的惊讶，大步走到车架旁，抬手拍了拍巡夜人的肩膀： “约翰，醒醒。” “哈？！谁？！” 巡夜人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手忙脚乱。 看清面前站着的是那位名医后，他才长舒了一口气，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格雷先生！您可算出来了……安妮那小丫头没事了吧？” “神明庇佑，险情已除。”格雷拉开车厢门，动作自然地跨坐上去，将身后的车厢帘子遮了个大半，“辛苦你了，伙计。” 约翰甩了甩马缰，扭头问道：“那咱现在直接回您的宅邸？” 格雷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报出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位：“不回诊所，麻烦你转道，送我去老城区那边，具体路口到了我再指给你。” 约翰拉着缰绳的手僵在半空，满脸困惑。 这个点去老城区？一位体面的大医生半夜跑去那种地方作甚？ 格雷显然早有腹稿，面不改色地开始信口胡诌： “先前接诊过一位特殊的隐疾患者，患了严重的恶性光敏性血痹，浑身皮肉见不得半点天光，只能在日落后的至暗时刻换药探视。今夜既然已经出了门，便顺道过去复查一番，免得明日再折腾一趟。” 约翰听得一愣一愣的。 见不得光？ 这听着怎么那么像老嬷嬷口中那些躲在棺材里的不洁怪物？ 朴素的平民显然被这套高深莫测的专业词汇唬住了，连忙凛容应声，扬鞭打了个响亮的虚响，马蹄在湿漉的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脆响。 隐在车厢深处的张铭险些笑出声来。 不能见光可还行。 这老先生要是再多扯两句，保不齐几天之后，约克郡的酒馆里就得流传出“老城区深夜惊现吸血恶魔出没”的传说了。 马车行至半途，天公不作美，方才停歇的雨丝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雨滴重重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这阵天然的白噪音，反倒成了车厢内最好的隔音障。 “张先生，”格雷侧过身，声音被马车车轮的轴承吱呀声遮掩得恰到好处，“你方才提到的那位老九大师……果真就在老街区落脚？” 张铭靠在有些硬邦邦的木板椅背上，微笑道：“千真万确。不仅在，而且其手段之精妙，远超常人所能揣度。” 见张铭神色笃定，格雷眼底的求知欲又开始冒泡。 借着一路上的颠簸，两人低声探讨起来。 格雷困惑于张铭左臂那条细如发丝、几乎不破坏皮肉微观结构的内缝法；张铭则随手抛出了几句现代外科关于“减张缝合”、“无菌屏障”以及“毛细血管网重建”的基础逻辑。 具体的细节他不知道，但跟着苏菲耳濡目染了这么一段时间，随便扯两句，还是可以的。 这些对21世纪医学生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常识，落在18世纪外科名医的耳朵里，不亚于一道道劈开混沌的晴空霹雳。 格雷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面前这年轻人体内装着一座未被开采的“金山”。 能被这等渊博之人推崇备至的“老九先生”，得是何等超凡脱俗的人物？ 他整个人都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期待住了。 …… 不多时，马车在老街区那条铺着碎石子的狭窄巷口缓缓停下。 格雷塞了6便士给约翰，毕竟自己让人多跑了一段路。 约翰喜笑颜开地接下，还说了不少好话。 看着马车调头融进雨雾深处，藏在阴影里的张铭才悠哉游哉地踱步而出。 他早就在二人说话之际提前溜下了车。 细雨中的老街寂静无声。 两人踏着青石板上的水洼，并肩停在一间古朴低调的店铺门前。 格雷抬头看了看紧闭的门扉，有些踌躇：“张先生……眼下已经深夜，贸然叩门，会不会打扰到那位先生？” 毕竟扰人清梦在哪个国家都是有些失礼的事情。 张铭嘴角扯了扯。 打扰？ 老九那身体，核心驱动源自虚空能源，根本没有生物意义上的代谢疲劳，24小时超级牛马！ “放心吧，格雷先生，”张铭随口打着哈哈，“老九先生作息与常人不同，这个点正是他吸收天地元气、神游物外的时候，保准醒着。” 说完，他上前一步，抓住门把手，按下，轻轻一拉。 “欢迎来到我的杂货店！” 伴随着张铭清朗的嗓音，门轴轻转，向内敞开。 格雷只觉眼前骤然一亮。 没有预想中阴暗潮湿的草药堆，也没有刺鼻的硫磺水银味。 门内悬挂的光源明亮而温润，将整间屋子照耀得纤毫毕现；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 两旁摆放着整齐划一的深色货架，上面陈列着许多他从未见过的精巧器具与盒装物什。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诊所，倒真真切切是一间装潢体面的杂货铺。 难怪张先生会这么说。 不过那位医生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正打量间，远处传来动静。 一名留着利落短发、面容温和的东方中年男子迈步走了过来。 他身着一袭长袍（格雷没见过东方长衫），身形挺拔如松，双眸开阖间精芒内敛，透着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您好，这位客人，本店今夜已经打烊了。”老九语气客气而平淡地开口。 格雷心头一凛。 单看这份步法与气场，便知此人绝非寻常！ 他连忙摘下头顶的呢帽，优雅地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学者礼： “深感抱歉，先生。我并非寻常顾客，而是慕名专程来拜访名医老九先生的，是张铭先生亲自引荐我……” 格雷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子想要伸手指向身后的张铭。 然而，当他转过头—— (?_?；)？ 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冷风卷着几丝冰凉的雨沫，从大敞的门洞里无声地灌了进来。 “人……人呢？！” 格雷揉了揉眼睛，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他快步冲到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 空旷的石板长巷死寂一片，两侧紧闭的木窗黑黢黢的，连只野猫的影子都没有。 见鬼了！ 从迈过门槛到他回头说话，前后才几秒！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平地上凭空蒸发？！ “张先生？张铭先生？！” 格雷急得额角青筋乱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慌忙退回店中，对着长衫男子语无伦次地解释：“先生！我发誓我绝无半句虚言！方才确实是张铭先生替我推开的门……可这一眨眼，他怎么就不见了？！” 相比于格雷的慌乱，立在原地的老九却显得平静。 作为这家杂货店的核心智能，老九清楚杂货店的规则：非店主张铭本人，或得到张铭明确认可之人，外人根本不可能拧开门锁分毫。 既然门开了，人进来了，那就说明老板刚刚确实站在这儿。 老九垂眸看了一眼门口青石板上两道尚未干涸的水渍脚印，若有所思。 他虽然不知道老板去哪了，但他知道老板肯定没有遇到危险。 “格雷先生，请不必惊慌。” 老九收回视线，脸上浮现出温和的笑容：“我相信你的话。” 格雷一愣：“您……相信我？” “自然，我家老板行事向来神出鬼没，常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 老九侧过身，抬手虚引，姿态优雅从容：“既然是老板引荐的贵客，便请入座用茶吧。听说格雷先生是为了医学交流而来？正巧，我对西陆如今流行的体液学说，也略有几分好奇。” 格雷被老九这副“我家老板原地消失很正常你习惯就好”的淡定姿态震得七荤八素。 但他那颗学者脑袋，终究还是被“医学交流”这几个字给勾住了。 只能跟着老九往店深处走，但格雷医生内心的疑惑可一点也没少。 张铭先生到底去哪里了？ …… “我绝对是穿越了！” 张铭很确信地自言自语。 刺骨的阴风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闷热潮气，以及混杂着炸土豆香、汽车尾气与初夏植物散发出的熟悉气味。 天是晴的。 而且大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头顶，照得人后颈生疼。 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国内......这貌似还真是国内。 脚下不是十八世纪坑洼肮脏的碎石路，而是磨损得露出鹅卵石碎屑的水磨石地坪。 身侧是一堵斑驳泛黄的水泥围墙，上面用猩红的油漆刷着“讲文明树新风”的褪色标语，爬山虎密密麻麻地挂在墙头。 不远处，是一座铁滑梯和几个被磨得发亮的红黄秋千。 几只老母鸡在不远处的菜地边悠闲地啄食，远处几栋六七层高的红砖预制板楼房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老式铁栅栏防盗窗，挂在窗外的海尔空调外机发出沉闷微弱的运转声。 两三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摇着蒲扇的大爷正围在树荫下杀得难解难分，时不时爆出一句地道而脆生的西南方言—— “走马撒！你个瓜娃子到底会不会下棋哦？！” 这调调，这味儿…… 自己这是穿回国了？ 他扫过小卖部门口挂着的招牌——“冰红茶两元，小浣熊干脆面五毛”。 真便宜！ 连路边骑着自行车慢悠悠晃过去的邮递员，身上穿的都是老式的深绿制服。 没有智能手机外卖箱，没有满大街跑的新能源绿牌车，连居民楼顶竖着的大锅盖电视天线都完好无损。 这明显不是自己熟悉的2026年。 张铭人麻了。 这算什么？ 他咬着后槽牙，琢磨着要不要去街角找个报刊亭买份报纸对对年份。 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上可没钱。 智能支付，我怀念你！ 突然！ 不远处的铁艺滑梯后面，一道带着几分公鸭嗓前奏的脆生童音传来： “林悦！你少瞧不起人！今天我一定要赢你——！！” 嗯？！ 张铭猛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