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蕾尔醒来时,眼前是一个有些破败的天花板。
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有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底料,一盏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中央,灯罩歪斜,但至少还能工作,纵然那铺满视线的光线谈不上多温暖。 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咽喉处传来一阵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过,那是那个危险的神秘学家的手指留下的记忆,她不需要回忆就能在皮肤上重新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但除了喉咙,鼻子里也堵得厉害。 她试着用鼻子吸了一口气,只吸进来一小截,剩下的全部堵在某个地方,头很沉,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不像是被吓出来的。 淋了太久的雨。 她没有立刻起来,呼吸保持平稳,打算先用听觉确认环境。 她听到了呼吸声,至少两个,也许三个。其中一个呼吸声比较重,带着某种鼻腔堵塞的浑浊感。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最后记得的画面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掐住她的脖子,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突然,一个略带鼻音的声音响起。 “你们带回来的那小孩醒了。” 梅蕾尔的身体僵了僵。 那个声音没有犹豫,像是笃定地知道她在装睡。 “那就起来吧,别装睡了。”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响起,她认得那个声音。 梅蕾尔沉默着。 继续装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显得可笑,于是她慢慢地、无力地撑起上半身,从坚实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咳咳——” 坐起来的动作牵动了喉咙,一阵钝痛从颈部扩散开来,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然后她看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坐在房间角落里一把折叠椅上,皮肤粗糙,棕红色的头发大片斑白,看上去不太协调,鼻尖还有些发红。 见梅蕾尔看向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不算整齐的牙,然后又抬手吸了一下鼻子。 感冒了……看来刚才戳穿她伪装的就是这个人。 第二个,金发,非本地人,身侧斜靠着一根深色的手杖,梅蕾尔认出了他,在赛马俱乐部里,她藏在包厢矮柜中时看到的那张脸,当时他差一点就发现了自己。 最后的那个人原本背对着她,在听到她从地上坐起来的声音后,也慢慢地转过了身。 是那个危险的神秘学家! 钟表匠见梅蕾尔看了过来,于是用毫无感情的目光回敬了回去。 梅蕾尔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下。 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呼吸急促了一拍,手指本能地攥紧了身下的毛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钟表匠的方向,落在了自己身上。 见梅蕾尔不敢看自己,钟表匠也识趣地将头扭了回去,专注手上的工作。 塞缪尔看着梅蕾尔缩在墙边的样子,开口了。 “不用紧张,如果我们想对你做什么,完全没必要等到你醒了再来吓唬你。” 梅蕾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仍然落在自己攥着毛毯的手指上。 塞缪尔等了片刻,然后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沉默。 梅蕾尔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的名字对于这些人来说可能并不重要,但她仍然本能地不想开口,房间里只有斯科特偶尔吸鼻子的声响。 塞缪尔看着她,语速放慢了一些,“你可以选择拒绝谈话,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在场的几个人中,每一位都有能力直接从你脑子里得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这句话他说得有点重。 梅蕾尔的肩膀动了一下。 塞缪尔说的都是事实,斯科特有人工梦游技术,进入一个人的意识读取记忆,对他来说不难,而自己也会催眠,那是斯科特手把手教出来的,虽然不如人工梦游深入,但对于一个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对象来说,足够撬开嘴了。 至于钟表匠……方法多得是。 梅蕾尔咽了咽口水,牵动了颈部的疼痛。 几秒钟后,她张了张嘴,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才勉强挤出一个字。 “……梅蕾尔。” 塞缪尔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的,梅蕾尔,那我们就从简单的问题开始——夜巡局为什么来圣地亚哥?” 梅蕾尔扯着沙哑的嗓子,一字一字往外挤:“因为这里有一处银矿开采点遭到了神秘学袭击,我们前来调查。” 塞缪尔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反而是背对着这边的钟表匠突然冷哼了一声,有点莫名其妙,塞缪尔侧目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 梅蕾尔说完之后,偷偷瞥了塞缪尔的手杖一眼。 矿坑守卫的证词里提到过“一个带着手杖的人”,且这个手杖好像还是一个能释放神秘术的术杖。 显然,她已经把这个男人和矿坑袭击联系起来了。 塞缪尔看着梅蕾尔有些发白的脸,继续问了下去。 “看面孔,你们应该来自欧洲,但据我了解,南美本地应该有夜巡局的办事处,为什么这次调查不是从南美办事处安排,反而是你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告诉我是因为你们恰巧在南美休假。” 梅蕾尔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有一个在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的研究员,他在得知圣地亚哥袭击一事之后,坚决认为此事不简单,坚持让一个经验充足的小队前来调查。” 塞缪尔听完这句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经验充足……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十几岁,面容青涩,声音还带着没完全发育的细薄,还有仓库外那个褐色头发的少年,同样年轻,同样看上去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再加上那个红头发的领头,三个人里有两个都是毛都没长齐的小孩…… 这就是所谓的“经验充足的小队”? 梅蕾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微微偏了偏,“我们队长完成过很多保密任务,而且……我们应该还有一个成员,只是不知道被队长安排到哪里去了。” 塞缪尔应了一声,他更在意的一点是,拉普拉斯科算中心有人对圣地亚哥的矿坑袭击格外关注? “拉普拉斯的那个研究员是谁,为什么他认为这里的事不简单?” 梅雷尔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队长说过,好像是叫……路德维希,至于他为什么这样认为,我们也不知道。” 路德维希…… 塞缪尔翻找着自己之前在基金会短暂生活过的记忆,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于是他继续开口。 “你们在圣地亚哥调查矿场袭击一事,还有没有其他人员的协助?” 梅蕾尔没有犹豫太久,这些问题在她看来不涉及夜巡局的核心机密,只是任务背景的常规内容。 “我们向圣洛夫基金会的当地办事处申请了一些协助,主要是情报和后勤方面的支持,另外还有当地警方,圣地亚哥警局那边给了我们一些行动权限。” 她顿了顿,“哦,还有一些美国人想跟我们信息共享,但被队长拒绝了。” 美国人。 塞缪尔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之前在赛马俱乐部里听到的那几个会员的交谈,美国航母打击群抵达智利外海,名义上是联合演习,实际上是一种外交威慑。 “美国人?”塞缪尔问,语气里带着适当的疑惑。“他们应该无权调查智利境内的案件吧。” 梅蕾尔点了点头,“是没有,但他们是以梅斯梅尔家族的名义介入的。” “梅斯梅尔基金是银矿的甲方,矿场出了事,甲方有权要求调查原因,他们就是利用这条商业合同的条款,拿到了介入的合法理由。” 斯科特刚才还在用纸巾擦鼻子,听到“梅斯梅尔”几个字的时候,嘴角缓缓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为奇异的表情,像是某种冷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 梅斯梅尔?怎么还有这个家族的事?塞缪尔没有看斯科特,目光仍然落在梅蕾尔身上。 “梅斯梅尔是怎么和美国人勾搭上了?” 梅蕾尔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 “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因为一个人。” 塞缪尔有种不好的预感。 “谁?” “斯科特·梅斯梅尔。” 塞缪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好几圈。 这是闹哪出?斯科特什么时候暴露的? 梅蕾尔的目光坦诚,语气笃定,不像是在试探,她应该还不知道斯科特就在这个房间里,不知道那个感冒了正在吸鼻子的男人就是她口中的人。 塞缪尔把这个信息压下去,继续问:“这个人跟矿场有什么关系?” 梅蕾尔想了想,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忆里的细节。 “咳——当初……就之前向大众揭露政府秘密采矿的那份报纸,上面配图的拍摄者署名就是斯科特·梅斯梅尔。” 背对着他们的钟表匠突然发出了一声低笑,他没回头,也没打算掩饰什么,就好像听到了一个让他觉得有趣的笑话。 塞缪尔这下清楚了。 他在脑子里把之前的事重新串了一遍,从矿坑离开后,斯科特为什么要去报社?当时他说的是“曝光矿场、制造舆论压力”,但真正的目的他从来没说全过,他的摄影署名就是他的目的。 他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那张报纸上,而塞缪尔对报社的程序和运作方式并不了解,也完全没有想到斯科特居然会在那张照片下面署名。 他大意了。 塞缪尔转向斯科特。 斯科特也回看着塞缪尔,嘴角挂着那个欠揍的弧度。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从一开始就清楚。 梅蕾尔见问题突然停止,好奇地看了塞缪尔一眼。 她没来得及多想。 轰—— 一声爆炸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像是一颗鞭炮在铁皮桶里炸开。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被牵引过去。 梅蕾尔这才注意到钟表匠一直背对着他们在做什么。 他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堆奇怪的玩意,几台不知用途的小型仪器,几根缠绕的铜线,几个装着不同颜色液体的玻璃罐,还有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工具。 而他正前方则立着一个金属支架,支架顶端是一个环形的卡座。 卡座中央则躺着一颗紫色的石头,表面冒出缕缕青烟,边缘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像是刚被从火里夹出来的。 钟表匠抬起一只手,在面前挥了挥,把那些飘过来的烟驱散开。 “嗯——炼金果然不是我的擅长啊。” 塞缪尔的目光从那颗冒烟的石头移到钟表匠脸上。 “那颗陨石你们好不容易才弄到,别搞砸了。” 钟表匠这时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颗还在冒烟的紫色石头,他抬起石头,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石头的边缘。 “我已经尽量小心了,结果也算不错。” 塞缪尔走到桌前,伸出手,钟表匠将那颗石头递了过来。 塞缪尔接过石头。 入手微温,表面并不光滑,但也没有粗糙到扎手的地步,他翻动了一下石头,让它在掌心里转了个角度。 紫色是通透的,但并非玻璃那种透明的质地,光透进去之后会变得模糊,而在紫色之中,隐约有一些金色的微粒,细小,分布不均匀。 “这样就可以了?”塞缪尔问。 钟表匠抬手扶了扶完好的眼镜,指着塞缪尔掌心的石头,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些。 “里面的微粒就是超新星爆发的直接产物,我把它加工成了对神秘学灵性有吸引的状态,加上它本身的特性,足够承载引动迷思海所需的能量了。” “迷思海?”梅蕾尔突然开口,语气里压不住那股惊疑,“你们到底要在圣地亚哥做什么?” 钟表匠瞥了她一眼。 梅蕾尔被那目光扫到的瞬间,就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肩膀往下缩了缩,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塞缪尔没有理会这段小插曲,他将那颗加工过的陨石递还给钟表匠。 “蜂鸟那边应该也快要完成了,我们过去。” 斯科特已经站直了身体,鼻尖还泛着红,但心情似乎比之前好了很多,直接迈步走向门口。 塞缪尔看向墙角那个裹着毛毯的女孩。 “待在这,别乱动。” 梅蕾尔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往毛毯里缩了缩。 塞缪尔走出房间,门板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是他转动钥匙的声音,锁舌咔哒一声到位。 走廊里很暗,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斯科特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钟表匠跟在他旁边。 塞缪尔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了一段不长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残留的涂鸦和剥落的漆面,这里是圣地亚哥某座山上的废弃天文台,多年前就被弃用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上来。 斯科特步伐轻快,吸了一下鼻子对旁边的钟表匠道:“所以那块石头,你到底加了多少东西进去?我看着像至少过了三遍手。” 钟表匠闻言,微笑着偏了偏头:“两遍,第一遍是解除原有稳定状态,第二遍是重新构建能量吸引场,中间差点出问题,就是你听到的那声爆炸。” “炼金术这种东西,”斯科特耸了耸肩,“梅斯梅尔家族当年也有个蠢货也试过,想把磁流疗法和金属催化结合起来,结果炸了半个实验室。” “后来呢?” “后来他放弃了,说炼金术是一种没有前途的技艺,不过他这辈子对大多数事情的判断都是错的。” 钟表匠还没来得及回答,塞缪尔的声音从后面插了进来。 “斯科特。” 斯科特没回头,脚步放慢了一点。 “嗯?” “你到底在搞什么?”塞缪尔走到与他平行的位置,三个人变成了并排前行。 “什么搞什么?” “那张报纸,你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是怕我反悔不带你去梅斯梅尔家族,还是另有打算?” 斯科特停下来了,他吸了一下鼻子,鼻塞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更明显的闷。 “你还在想这事。” “你告诉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就不想了。” 斯科特偏了偏头,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介于自嘲和挑衅之间的弧度。 “如果我说,我只是觉得那张照片拍得不错呢?” 塞缪尔没接话。 “你看,我在科马拉待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拍了张还算能看的照片,想留个署名,有什么问题?” “你不是会为了留署名就暴露自己的人。” “那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在问你。” “我在回答你。”斯科特收起了那个笑容,语气变得直接。 “你觉得我是为了报复梅斯梅尔家族?也许吧。你觉得我是为了让你无法反悔?也许吧。但你有没有想过,我就是单纯地想让那个名字出现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塞缪尔看着他。 斯科特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了:“你知道我在阿勒夫克姆待了多少年吗?我数过,每一天都数过,我进去的时候还是青年,被重塑之手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辈子。 “你知道我在过去有多少年没有听到别人叫我的全名了吗?没有。” “没有人叫,看守叫我编号,囚犯叫我那个新来的,但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人的嘴里,不在任何记录里,不在任何文件上。” “梅斯梅尔家族让我在纸面上死了,那我出来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的名字重新出现在纸面上,哪怕只是在一张报纸的角落里,哪怕只是一行最小的摄影署名。” “我要让那个名字重新存在,我要让所有看到那张报纸的人都知道,斯科特·梅斯梅尔还在。” 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在昏暗的走廊里凝成极淡的白雾。 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的失控感。 “世界应当被告知——我以归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然后归于沉寂,只有他鼻尖还泛着红,那点感冒带来的狼狈让这场宣言不至于显得太沉重。 塞缪尔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知不知道这给我们带来了多少麻烦”,比如“你做事之前能不能先想一想后果”。 但他看着斯科特脸上那个表情,那些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眉心,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手杖点地的声音比之前重了几分。 钟表匠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没有插话,只是在塞缪尔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判断的笑意。 “斯科特先生真是个有个性的人,不是吗?” 塞缪尔没有回应。 钟表匠继续往前走:“梅斯梅尔家族选择抛弃他,绝对是一个有意思的决定。” “他们扔掉了一件他们看不懂的东西,然后那件东西在黑暗中自己长了回来,还长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大。”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地落在走廊的空气里。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