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的顶层,纯粹的夜空笼罩在整个圣地亚哥的上方。
塞缪尔几人来到曾经的天文观测台外围部分。 平台边缘围着半人高的铁制栏杆,栏杆的下半截锈得看不出原色,平台中央则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球体。 那是这个天文台的观测穹顶,直径目测超过十米,外壳由分块的金属板拼合而成,表面涂着曾经是白色的漆,但现在早已被风雨和尘埃磨成灰褐色。 顶部的观测天窗歪斜地翘着,像是被什么外力强行撑开过,之后再也没能合上。 穹顶侧方有一道门,门也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橘黄色的光。 斯科特吸了一下鼻子,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总算到了,再走两步我怕是连鼻涕都管不住了。” 他们进入穹顶内部,内部的光源来自几盏被临时架在支架上的电池灯,橘黄色的光线并不均匀,映出球壁内侧斑驳的金属纹路。 穹顶的观测核心区域已经被彻底改造过。 原本应该安置大型光学望远镜的中央基座上,那架曾经用来凝视星空的望远镜已经被完全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长相奇特的装置。 它由三部分构成,最外侧是一圈环形金属支架,底座牢牢固定在望远镜原来的螺栓孔上,支架上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可调节的金属臂,每个臂的末端都伸向中心。 中部是一组由半透明晶体打磨而成的弧形片,拼合成一个内凹的碗状结构,晶体的表面被刻满了细密的纹路。 而最核心的位置,也就是碗状结构的正中,是一个约莫成年人两拳大小的凹槽,凹槽底部连接着一根通向穹顶地下的粗大铜管。 装置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线缆、小型的金属零件。 穆列尔正站在中央那个装置旁边,一手捏着一支记号笔,在环形支架上的一处接缝边上标记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陨石呢?” 钟表匠取出了那颗紫色的石头。 “看来一切顺利。” 穆列尔的视线落在那颗石头上,脸上的专注被一种极淡的安心所取代。 他朝前迈了两步,钟表匠将石头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座装置。 他将那颗紫色的石头置于凹槽上方,对准位置,轻轻落下。 就在石头落位的瞬间,装置中部的那些半透明晶体片亮了一下。 极短暂,但确实亮了一下。 斯科特看到这一幕,转身去了穹顶内部一侧的大型仪器旁。 他拿起放在仪器上面的记录本,翻开。 “先得进行第一次实验。” 斯科特看向穆列尔,“你说的稳定化处理完成了,但引动迷思海是另一回事,我们需要先用一个低功率的模拟信号走一遍流程,确认整个系统在正式仪式时不会出问题。” 穆列尔点了点头,从装置旁边退开一步,让出位置。 钟表匠走到装置前,蹲下身,检查着环形支架底部那些金属臂与晶体片之间的连接状态。 “这种装置,如果我没看错,中间的晶体片应该起到了能量缓冲和定向的作用,当陨石接收到的能量超过某个阈值时,这些晶体会将多余的部分均匀分散到十二个金属臂上,再通过它们导入地面。” “这样既保证了传送端不会因为能量过载而崩塌,也能让能量在进入陨石核心时更均匀,减少对陨石本身的冲击。” 穆列尔简短地应了一声:“对。” “那么我或许可以试试。” 钟表匠说着,从装置旁退开一步,“我可以释放一次神秘术,用其中的灵性部分来模拟之后正式仪式会输入的那股能量,先确认整个系统是否稳定。” 穆列尔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转向斯科特。 斯科特吸了一下鼻子,目光在周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抬手指了指一堆还没用上的线缆:“那就需要一个端口,这东西不能让你直接往陨石里灌能量,中间得有缓冲。” 他走向那堆线缆,蹲下身翻了翻,拣出一根外皮最厚、接口最粗的,然后他拖着一头走回来,将线缆的一端递给穆列尔。 穆列尔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线缆末端的接口规格,转身走到中央装置旁边,手指摸索着环形支架底部一个被螺帽拧死的接口,拧开,拔下原有的接头,将斯科特递来的那根线缆推入。 “可以了。” “我的东西都带过来了吧?”斯科特问穆列尔。 他说的是被他从科马拉一路背到了圣地亚哥的那些东西。 穆列尔闻言微微侧身,朝某个方向点了点,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背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金属件和线圈的边角。 “都在那里。”穆列尔说。 斯科特走过去,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旁边的地面上,然后开始组装。 不到三分钟,一个巴掌大小的支架结构出现在他手中。 塞缪尔眯起眼睛,对那套装置有些眼熟。 就在他们刚抵达圣地亚哥不久,斯科特曾使用过一套类似的装置,用来研究他的手杖。 当时那套装置的结构与眼前这个几乎一致,只是体积小得多,连接的是手杖而非线缆,当时斯科特还说过,他看到了一个“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斯科特将线缆末端卡入支架顶部的凹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搞定。” 他朝钟表匠的方向看了一眼:“别太用力,这东西是临时搭的,作用只是将烈性的神秘学介质压制温和,如果你的神秘术太猛,线缆通道可能先撑不住。” 钟表匠微微颔首,推了推眼镜,“理解,梅斯梅尔先生的专业判断我一向尊重。” 他走向那个支架。 塞缪尔提着手杖向侧方退了两步,将中央装置周围的空间让给了钟表匠和穆列尔。 斯科特重新翻开记录本,右手拿起一支铅笔。 “可以开始了。”钟表匠说。 穆列尔点头,转身走向一台临时架设的台式设备,那台设备的面板上排着七八个旋钮和几盏指示灯,原本用于控制某种工业电机,现在被改装成了中央装置的启动器。 穆列尔按下左侧那颗绿色的按钮,面板上几盏灯依次亮起。 中央装置顶部的环形结构开始转动。 金属臂末端的接触点依次掠过晶体片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随着转速逐渐稳定,十二根金属臂与晶体片之间的接触变得均匀而规律。 穆列尔确认运转正常后,朝钟表匠点了点头。 钟表匠接到信号,伸出食指,指尖对准斯科特搭建的那个支架顶部的弧形金属罩面。 他的指尖亮起一点暗红色的流光,像一颗悬在指腹前方的露珠,然后那点流光膨胀,拖出一条红黑色的尾迹,精准地落在金属罩面上。 斯科特的装置震了一下。 线缆表面渗出暗红色的光芒,从支架一端沿着整条线缆向中央装置延伸,像一条被点亮的血管。 能量抵达中央装置。 环形支架内侧的十二个接触点依次亮起,晶体片在能量经过时逐一亮起微光,光芒向中心汇聚,落在凹槽中的紫色陨石上。 陨石微微亮起,像是被从内部点燃了一盏小灯。 然后,装置顶部迸发出一股能量。 纯白的光线从装置中心垂直向上射出,打在穹顶顶部,在金属板内壁上晕开,形成一小片白色的光斑。 那光斑不大,边缘模糊,像一汪倒悬在穹顶内侧的小水坑。 穆列尔仰着头看着那片白色光斑,那双一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郁的眼睛,此刻终于有了光彩。 “罗西教授的理论果然是可行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迷思海是可以人为引发的。” 钟表匠在这时收回了手。 他呼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才那一番能量输出让他消耗不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是啊,可惜,要引导迷思海短暂且稳定地降临现实,我这点神秘学能量还不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装置顶部那片正在消散的白色光斑上,“如果我有近似神明的能力,完全不需要依赖其他形式的能量,仅凭自身就能召唤迷思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遥不可及的设想。 “可惜,那只是理论上才存在的可能性。” 塞缪尔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因为钟表匠收手而逐渐消失的白芒。 那应该就是迷思海在物质世界的初步映射。 不大,很微弱,持续了不到十秒。 而一旁的斯科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实验结束后立刻开始评价,没有发表任何关于“系统效率”或者“下次可以改进”的评论,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锁死在钟表匠身上。 刚才那道红芒,从钟表匠指尖流出的那条拖着尾巴的能量,那种颜色、那种形态、那种释放的方式…… 斯科特的鼻尖泛着红,感冒让他脑袋有些发胀,但此刻他的思维异常清晰。 对安东尼奥人工梦游检查中的那一幕在他脑中重播:那个红黑色的人影悬浮在破碎城市的废墟上空,伸出食指,指尖凝聚出流光,拖着细长的尾迹朝他飞来…… 塞缪尔没有注意到斯科特的反常沉默。 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片正在消散的白色光斑上,“看起来实验成功了。” 他看向穆列尔和钟表匠,“正式仪式什么时候开始?” 穆列尔垂下眼,收敛了刚才那片刻的激动情绪:“还需要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塞缪尔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们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圣地亚哥现在每多待一天,风险就多一分。” 钟表匠温和开口:“我理解你的担忧,但仪式所需的能量源时间是既定的,我们无法更改,库玛尔那边也一直在准备,她需要时间将所有的条件对齐。” “等一下。”塞缪尔抬起手,“我现在还没弄清楚,你们所谓能引动迷思海的巨量能量源到底是什么?” 钟表匠闻言笑了笑:“我们之前已经告诉过你能量源与星空有关,那颗陨石能作为载体,正是因为其与星空有直接联系。” “而你们又说那能量的时间是既定的,说明它并非一直存在于我们头顶。” 塞缪尔盯着钟表匠的眼睛,那个推论在他脑中成型的那一刻。 “它是活动的。” 钟表匠含笑点了点头:“是的,那是一颗天体。” 没等塞缪尔继续追问,他主动说了下去:“那颗天体非常特殊,虽然它可以被观测到,但它却处在一个被神秘术构建的‘幻境’当中,我们只能等待它在特定时间抵达近地点时,将它从那片幻境中拽出来,让它坠落。” 而塞缪尔抛出的是更直接的质疑:“天体坠落,你们最好能确保这不会导致一次生物大灭绝,否则不用夜巡局出手,我现在就能把这里的装置砸烂。” 他的手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杖身泛起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微光。 钟表匠闻言,他举起一只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放松,那颗天体的破坏力顶多只能摧毁一座小镇,而且我们又不打算让它坠落在圣地亚哥这种大城市。” 他看着塞缪尔仍然警惕的神情,继续解释。 “两个星期后,是印度的烛星节。” “我们在印度有一位朋友,就是你刚才听到的库玛尔,她会主导天体坠落的仪式。她成功后,地球那端的天体所带来的巨量神秘学能量,将通过地球本身的磁场放大特性,被引导向地球的另一端。” 他伸出一只手,朝脚下的方向画了一条弧线:“沿着地核与地幔之间的热对流通道,穿过整个星球,最终抵达这里。” “然后我们这里,圣地亚哥天文台的仪式装置,会在那个时刻接收这些能量,并将其汇聚、压缩、导入那颗陨石之中。” 他抬起手,对着穹顶内的装置比划了一下。 “最后作为打开迷思海的关键。” 钟表匠收回手,看向塞缪尔:“烛星节的时间是固定的,天体经过的时间也是固定的,这两者必须重合,我们无法提前也无法推后。至于接收仪式,我还没完成,但时间还算充裕。” 塞缪尔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一颗特殊的天体,两周后抵达地球,一个叫库玛尔的人在印度主持坠落仪式,能量通过地球放大传到这里,用于打开迷思海。 这个方案在逻辑上是完整的,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执行逻辑,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装置和人员。 但塞缪尔在意的不是链条的完整性,他在意的是,钟表匠在解释这一切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如果失败会怎样。 而在穹顶外侧,一只灰白色的猫头鹰正安静地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它看着穹顶内部,看着穆列尔、看着钟表匠、看着塞缪尔、看着斯科特,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将所有画面收入那双不会眨动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