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匠的视线从帕拉维扬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正缓步走来的塞缪尔身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那副裂了镜片的眼镜被他重新戴上。 “你放走了他。” 钟表匠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 塞缪尔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雨水从他手中手杖的杖尖滑落,在地面上砸出细小的水洼。 “他不能死。” “为什么。” 塞缪尔看了一眼钟表匠手中已逐渐不再挣扎的梅蕾尔:“夜巡局还不知道你们的身份,所以这次行动,他们只派了一支小队。” “但如果那个执夜人死在这里,夜巡局必然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会立刻向基金会汇报,到那时候,前来支援的就不再是一支小队了。” 钟表匠没有说话,似乎在评估着塞缪尔的话语。 雨声在两人之间填满了沉默。 片刻后,钟表匠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礼貌。 “你倒是对基金会那边的流程挺熟悉。” 塞缪尔没有接这句话,注意到梅蕾尔的挣扎已经完全停止了,双臂无力地垂着,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放开她吧,活着的人质还能说话,死了的人只会变成通缉令上的理由。” 钟表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女孩,又看向塞缪尔:“你觉得我会怕他们?” 这句话里带着一丝笑意,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塞缪尔没有退缩:“你不在乎,但蜂鸟在圣地亚哥的研究,可能就会被你今日的举止所牵连。” 钟表匠没有回答,看向手中的女孩。 梅蕾尔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嘴唇从青紫变成了灰白,眼睛半阖着,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你说得对。” 钟表匠的手指突然收紧了一瞬,引得塞缪尔一阵皱眉。 然后,他松开了手。 女孩的身体如一袋湿沙般瘫倒在泥泞的地面上,雨水溅起,她的栗色发丝散落在泥泞中,像一截被雨水打落的枯枝。 钟表匠看向塞缪尔,微微颔首:“那她就交给你了。” 他转过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塞缪尔没有目送他离开。 他快步来到梅蕾尔身前,蹲下,伸手探向她的颈侧。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但皮肤下,有一丝微弱的跳动。 还好,还活着。 塞缪尔将手杖夹在腋下,弯腰,一手托住梅蕾尔的膝弯,另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将她从泥水中捞了起来。 她的身体很轻,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身体微微发着抖,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塞缪尔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抱着她绕过地上的狼藉,朝停在仓库外的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拉蒙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门没锁,他单手拉开车门,将梅蕾尔放在后座上。 她的身体陷进皮质的座椅里,湿漉漉的头发在靠背上留下一道水痕。 塞缪尔又将身体探过后坐,从那里取了一件棕色的毛毯,展开盖在女孩发颤的躯体上。 站在敞开的车门边,塞缪尔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上车门,转身朝着仓库的方向走去。 他似乎并不担心这个女孩会突然醒来逃走。 或者说,他希望她如此醒来…… 仓库的铁门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扭曲的金属边缘向外翻卷着,像一张被强行撕裂的嘴。 但塞缪尔率先注意到的,是仓库外那十几个被封在地面里的人。 他们的身体嵌在地面里,从腰部以下完全没入地面,像是从地底生长出来的某种畸形的植物。 他们有的双手撑在地面上,像是在试图把自己拔出来,有的双臂垂落,头颅低垂,像是已经放弃了挣扎,有的甚至还保持着反抗的姿势。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已失去了呼吸。 塞缪尔放慢脚步,从第一个被封住的人身边走过,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眼睛微微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角溢出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内脏与地面挤压导致的死亡。 塞缪尔的目光从他的面部移开,从其他尸体身上一具具扫过,注意到还有几个人的脑门上多了一个窟窿。 边缘整齐,是近距离射击留下的弹孔,弹孔的位置很精准,正中眉心。 雨水灌进弹孔里,又从后脑的出口处流出来,混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晕开。 这些人应该是没有当场死亡的,被嵌在地面里挣扎着,然后被拉蒙挨个补了枪。 塞缪尔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杖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一种突如其来的既视感击中了他。 他想起了矿场深处的那个秘密空间内,四个人半身嵌入岩壁内,身体与岩石融为一体的景象。 他们的姿态与眼前这些人何其相似。 塞缪尔看向那道被撕开的仓库铁门,钟表匠应该就在里面。 跨过那道被撕开的铁门,塞缪尔首先看到的,是仓库后方那一片坍塌的金属残骸。 吊车的吊臂斜插在地面上,臂身上还挂着几截断裂的钢缆,末端的铁钩垂落在碎石中,下方则是被压成一团扭曲金属的钢架结构, 靠近门的位置,三个人影分散站着。 拉蒙的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某种暗色的东西,穆列尔就站在他后方,怀里抱着一只铁皮箱。 钟表匠则靠在另一侧的钢柱旁,手里捏着那副裂了镜片的眼镜,翻来覆去地端详,像是在研究裂纹的走向。 三人之间的空气很紧,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不太愉快的谈话。 塞缪尔走近时,拉蒙抬起目光看了他一眼。 塞缪尔的目光落在拉蒙身后,那里躺着一具被摆放端正的尸体。 塞缪尔认出了那张脸,那个他初到圣地亚哥就打过交道的人。 “那是……马蒂亚斯?” 拉蒙嗯了一声。 “他替我挡了一枪。” 他没有解释更多。 塞缪尔又看了马蒂亚斯一眼,然后转向穆列尔怀里的铁皮箱。 “所以,你们需要的材料到手了?” 穆列尔低下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铁皮箱,微微颔首。 “到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还需要先做一次稳定化处理,才能作为仪式的核心部件使用。” 塞缪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技术细节。 “但愿那块石头对得起我付出的这一切。” 拉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疲惫。 “席尔瓦的人没有按时回去,拉戈斯帮的残党很快就会注意到这里出了事,他们会派人来查看,会看到这个。” “我可以简单处理一下现场,让局面看起来不那么复杂。” “但那些神秘术引发的痕迹,”拉蒙的声音加重了一些,目光转向钟表匠,“你们最好自己解决。” 他的目光投向仓库外,那些被封在地面中的人形轮廓。 钟表匠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看向那十几具被封在地面中的尸体上。 “小问题。” 他走出仓库,脚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留下清晰的印痕,塞缪尔和穆列尔跟在他身后,拉蒙留在仓库里,开始检查那些需要处理的现场痕迹。 钟表匠在仓库门前站定。 他看着那些嵌入地面的人形,雨水从他们的头顶流过面颊,汇入地面的积水。 随即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那片地面轻轻一按。 没有任何声响。 那十几具被封在地面中的尸体,如同陷入沼泽一般,无声地向下沉降。 这下塞缪尔可以确认那十几具被封入地面的身体是谁的的手笔了。 几秒钟后,原本隆起的人形轮廓全部消失了,地面恢复一片平整。 钟表匠收回手,“除非警察往下挖十米,否则没有人能知道。” 塞缪尔眯起眼睛,看向钟表匠的背影。 野木蓝之前说“钟表匠让我不安”,塞缪尔当时以为那只是对一个人性格的不信任。 现在他明白了野木蓝那种不安的来源。 这个人,很危险。 ————————————— 帕拉维扬在泥泞中奔跑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刻雷乌斯。 他踩着水坑,雨水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每一步都带着额外的重量。 他跑了很远,直到那栋烂尾楼的轮廓在眼前隐约浮现。 帕拉维扬伸手去摸腰间的通讯器,手指在发抖,雨水让触感变得迟钝,他按了两下才按准开关。 “队长……队长,请回答。” 他祈祷着通讯器那边传来回应,但通讯器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帕拉维扬感到一阵彻骨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爬,与雨水无关。 突然,一只手从搭上了他的肩膀。 帕拉维扬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开,手摸上腰间,身体本能地转向侧方。 但他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刻雷乌斯站在那里,深色的风衣湿透了,头发被雨水打成一缕一缕的,黏在额角和面颊上。 “队、队长……” 帕拉维扬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来,像是被抽掉了支撑重量的骨架。 “我以为你被……” 他张了张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刻雷乌斯看了他一眼,解释自己的状态。 “对方有个狙击手,在仓库西北方向,至少四百米开外的制高点上,但他只是打掉了我的枪而不是瞄准我本人,应该只是警告。” 刻雷乌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势比之前小了一些。 “能在四百米外,有雨幕遮挡视线、又有风偏的情况下,精准卸掉我的武装而不伤人。” “即使在芝诺,这种水平的射手也不多见。” 帕拉维扬听到“芝诺”两个字时微微抬了一下头,刻雷乌斯很少在任务中提起自己的来历。 他随即又想到了之前在仓库外的危险景象。 有能力却没行动…… 他想到那个金发的男人击落了那个戴眼镜的神秘学家发向自己的神秘术,然后站在雨中就那么看着他跑掉。 刻雷乌斯看着思索中的帕拉维扬,帕拉维扬的头发被雨水和泥水糊成一团,脸上有擦伤和泥垢,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泥潭里被捞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队员在刚才那段时间里,也经历了一场他没能看到的危机。 “梅蕾尔呢?”他问。 帕拉维扬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刺了一下。 刻雷乌斯看着他表情的变化,没有催促。 帕拉维扬咽了口唾沫,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队长……梅蕾尔没跑出来。” 他把仓库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 “……她被抓了,我跑的时候她还被那个人掐在手里,我、我没有办法。” 帕拉维扬以为自己会被骂,但刻雷乌斯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你没有做错。” 他的语气没有安慰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 “梅蕾尔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帕拉维扬的声音更低了,“我走的时候,她还被那个神秘学家提着,没有放下来。” 刻雷乌斯听完,沉默了几秒,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还算干燥的手帕,递过去。 帕拉维扬接过,攥在手里。 “先回去。”刻雷乌斯转过身,朝着公路的方向迈出一步。 “我们大意了,没有预料到对方的实力等级,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帕拉维扬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远处的灰色轿车。 “回去之后,把仓库的情况整理出来。”刻雷乌斯继续说道。 “那里发生的是两个帮派的恶性事件,有人员伤亡和武装冲突,这已经超出了夜巡局的单线管辖范围,将情况报给莫雷诺,由当地警察协助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