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天工署，三月廿一。

马岳到天工署的时候，没惊动任何人。

他穿了一身青布短打，腰间系一条旧革带，带着大牛和十几个亲卫，从仪凤门出城，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城外的军器作坊。

作坊在江边，占了两个山头。

山脚下是铁匠铺，山坡上是一排一排的窑洞，窑洞里烧着火，烟囱里的烟顺着风往江上飘。

江面上泊着几艘运料的船，船上的生铁一锭一锭码在舱里，船工正往岸上扛。

胡广在窑洞门口迎他。

胡广还是那身灰布短打，皮围裙上全是火星烧的洞，左眼被炉火熏得常年发红。他看见马岳，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

陛下。

免礼。马岳说，带朕看看。

胡广领着他往窑洞里走。

窑洞里很热，十几座炼铁炉一字排开，炉火把洞壁烤得发烫。

工匠们光着膀子，往炉口里添料，风箱呼嗒呼嗒响。

铁水从炉口里流出来，顺着石槽流进模具，滋滋地冒白汽。

这是枪管模。

胡广指着模具说。

一炉出二十根。二十根里，能用的十六根，废四根。

废品率两成。马岳说。

比半年前好。胡广说，半年前废一半。

马岳走到窑洞深处。洞壁上搭着木架，架上码着一排一排的燧发枪，枪管泛着青灰色的光。

他抽出一支，掂了掂，又把枪机扳开看了一眼。

枪机是新式的，燧石卡在钳口里，扳机一扣，钳口砸在火镰上，火星溅进药池。

一天能出多少支？

三百支。胡广说，三个窑洞轮班，人歇炉不歇。

马岳把枪放回架上。

火药呢？

火药不缺。

胡广眯起左眼，硝从四川来，磺从广东来，炭是本地烧的。三条线都通。

他领着马岳出了窑洞，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另一排窑洞是铸炮的，洞口摆着几门新铸的红衣大炮，炮身还泛着炉火的余温。

一个工匠蹲在炮身上，用卡尺量炮口的口径。量完，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炮一个月能铸八门。胡广说，陛下，炮和枪都不愁。愁的是料。

生铁。

胡广用袖口擦了一下镜片。

现在用的生铁，一半从大冶来，一半从广东来。大冶的矿好，但路远，走长江，来回一个月。广东的矿走海路，快是快，可一到冬天，北风一起，海船走不了。

他把镜片戴上。

两个窑洞，一个月吃掉生铁四十万斤。存料只够吃到六月。六月之后若断了料，炉子就得停。炉子一停，再烧起来，要半个月。

马岳站在炮位前，看着那几门新炮。

大冶。

他的手指在炮身上敲了敲。

大冶在湖广，在咱们手里。矿是好矿，为什么运不上来？

矿是好矿。

矿上没人。矿工跑的跑，死的死，现在矿上只剩两千人。两千人，一个月出三十万斤，运到南京，路上损耗两万斤。

马岳转过身。

大牛。

大牛按刀柄站在他身后，刀疤脸上没什么表情。

记上。回去告诉周维，从流民里抽三万人，送大冶。开矿的，管饭，给钱，一年一换。矿上设军械库，派兵护着。

是。三万人，送大冶，管饭给钱。大牛把话重复了一遍。

马岳又转向胡广。

还有别的难处？

胡广沉默了一息。他领着马岳走到山坡最高处。山顶上有一间石屋，屋里摆着一张木案，案上摊着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支枪的剖面。

这支枪和外面的燧发枪不一样。枪管更细，枪机更短，枪托是弯的。

这是新枪。胡广的声音低下来。

燧发枪打一枪，装一次，装一次要二十息。这个，从枪屁股后头装弹，打一枪，装一次，八息。

马岳拿起图纸，看了一遍。

做出来了？

做出来三支。胡广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木匣里垫着红布，红布上躺着一支短枪，试射过。三十步内，指哪打哪。五十步，十发中七。再远，不行。

为什么不行？

漏气。

胡广眯起左眼，后头装弹，弹和膛之间合不严，火药的气从缝里漏了，力道就散了。要合得严，钢要好，工要细。现在的钢，不行。现在的工，也不行。

马岳把短枪拿起来，掂了掂。比燧发枪轻，短了一截。

要多久？

三年。胡广说，炼钢的炉子要改，工匠要练，图纸要一遍一遍试。三年，能有小成。

马岳把枪放回木匣，把匣子合上。

他说，炉子要改就改，工匠要练就练，钱从天工署的账上走，不够，找朕。

这支枪的事，马岳的手指在木匣上敲了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图纸烧了，式样锁起来。窑洞里的工匠，一人只知一道工序，不许串。

胡广说，去年我就这么办的。铸炮的不知道铸枪的，铸枪的不知道做药的。

马岳点头。他走出石屋，站在山顶上。

山脚下，铁匠铺的炉火连成一片，锤声一下一下，顺着山坡传上来。江面上的运料船卸完了生铁，正在掉头，船帆升起来，往上游走。

大牛的影子落在他脚边。

陛下，回城吗？

马岳看着江面，没有动。

燧发枪一天三百支，炮一个月八门，火药不缺，生铁只够吃到六月。后装枪三年小成。

三年。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多铎在开封，洪承畴在淮安，多尔衮在北京。三年之后，这些人还在不在，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仗打的是粮草，是铁，是火药。政权靠的是民心。

这两样，都得一天一天攒。

回城。

他转身下山。亲卫们跟在他身后，甲叶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顺着山坡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一个窑洞门口，一个老匠人正蹲在地上试刀口。刀是新打的腰刀，他用拇指在刃口上轻轻刮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又把刀凑到耳边，用指甲弹了一下刀背。

刀身嗡嗡地响。

好钢。老匠人说。

马岳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是王三爷，宝鸡带来的老匠户，如今头发全白了。

三爷。马岳说，身子还硬朗？

王三爷这才认出是他，慌忙要跪。马岳伸手把他扶住了。

硬朗，硬朗。王三爷搓着手，托陛下的福，顿顿有白米饭。就是这手，一天不摸铁，就痒。

马岳笑了一下。他拍了拍王三爷的肩膀，翻身上马。

马蹄声顺着官道往南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