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皇城，四月十五。
礼部把纳妃的章程递上来的时候，马岳正在看谢明远的审计折子。 章程写了三十二页。 从采选的规制，到六礼的仪程，到各府县进献的数目，一条一条，引的全是《大明会典》。 马岳翻到第三页，就把册子合上了。 传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进宫的时候，官帽上的翅子都在抖。他是个老儒，原弘光朝的礼官，南京城破后降的汉。 此前马岳安排周维组建六部，大汉建立时间过短，只能从降官中找人出任礼部尚书职位，他也就占了便宜。 进门跪下行礼，马岳让他起来回话。 这个章程，是谁定的？ 回陛下，是臣会同礼部各司，参照明初旧制拟的。 三十二页。马岳把册子拿起来，掂了掂，朕问你，明初纳一次妃，花多少银子？ 老尚书的额头上见了汗。 回陛下……洪武年间无考。万历年间，一次大婚礼，耗银七百万两。 七百万两。 马岳把册子搁在案上，苏州一府，清田均地之后，一年的秋粮折银，是两百万两。你这一道章程，花掉三个苏州府。 老尚书跪下去，不敢说话。 起来。马岳说，朕不是怪你。你是照书办事。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拿起炭笔，在章程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 朕给你三条规矩。一，不采选。各府县不许进献女子，不许摊派，不许惊动百姓。 二，不铺张。没有七百万两，七万两也没有。仪程从简，一天办完。 三，不收礼。王公大臣、地方官员，谁敢借机送金银田产，审计司查出来，以贪腐论。 老尚书把三条规矩记下，手还在抖。 陛下，那……人选呢？ 人选朕自己定。 老尚书退下之后，周维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他一直在，拇指搓着袖口，没出声。 日新，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周维说，三条规矩，臣以为，句句该这么办。只是有一件事，臣得提醒陛下。 不采选，是好事，百姓念陛下的好。 周维斟酌着措辞，可后宫不能一直空着。陛下今年二十有七，开国一年，尚无子嗣。储位不定，人心就不定。外头的将领、文官，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算这一笔。 马岳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他知道周维说的是实话。打仗靠兵，治国靠民，可一个王朝能不能立住，看的是传承。 他没有儿子。他若是在战场上出了事，这偌大的摊子，钱元、吴冲、李过，谁来接？谁也接不住。 朕心里有人选。马岳说。 周维抬起头。 宝鸡的苏家。朕在汉中的时候，苏家捐过三千石粮。苏家有个女儿，朕见过，识文断字，管家是把好手。 马岳顿了顿，还有武昌的秦家，秦良玉的侄孙女。 周维的算盘在心里拨了一下。苏家是陕西士族，捐过粮，有旧恩； 秦家是石柱土司，秦良玉的侄女——这一层用处在四川。 一个是文，一个是武；一个是关中，一个是西南。 陛下想得远。周维说。 不是想得远。 马岳站起来，走到窗边。 日新，朕纳妃，不是纳妃。是纳人心。苏家进宫，关中的士绅就安了。秦家进宫，石柱的土司就安了。这一层，你要替朕想周全。 臣明白。周维拱手，臣这就去办。规制从简，但名分从正。苏氏为后，秦氏为妃。后的名分正了，秦家才挑不出理；妃的仪程足了，石柱才觉得体面。 马岳转过身，看了周维一眼。 日新，你跟了朕几年了？ 回陛下，从南郑算起，六年了。 六年。马岳点点头。 六年。现在你是内阁首辅，管天下的账。朕问你，账上有亏空吗？ 周维沉默了一息。 他说，天工署一年吃银一百八十万两。水师造船，一年二百万两。北伐的兵，养着不动，一年粮饷六百万两。岁入一千四百万两，支出一千九百万两。亏空五百万两，靠的是抄没的官绅家产填。 抄没能填几年？ 三年。周维说，三年之后，抄没填完，就得加税，或者动根基。所以臣才说，清田均地急不得。地均下去，三年后秋粮增收，这个窟窿才填得上。 三年。马岳的手指在窗棂上敲了敲，又是三年。 他想起天工署窑洞里那支后装枪。胡广说，三年小成。周维说，三年填亏空。 三年之后，他三十岁。北伐。 去办吧。马岳挥了挥手，纳妃的事，八月办。八月之前，把湖州、嘉兴的清田做完。做完了，江南就全了。 周维拱手退下。 五月初三，纳妃的旨意下到武昌和宝鸡。旨意从简，没有采选，没有铺张。旨意里只有一句话被各府县的告示抄了又抄。 朕纳妃，如民家娶妇。不许进献，不许摊派，违令者，以贪腐论。 告示贴到苏州城门口那天，围观的百姓把街堵了。一个老农挤在人堆里，不识字，听人念完，在墙根下蹲了很久。 旁人问他蹲什么。 老农说：我蹲着想想。皇帝娶媳妇，不让老百姓出一文钱。这样的皇帝，我头一回听说。 八月初九，大婚礼成。 苏氏入主中宫，册为皇后。秦氏册为德妃。仪程只用了一天，花费七万四千两，账目由审计司贴在午门外，任百姓观看。 婚礼当夜，马岳在御书房坐到天亮。 案上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王喜的密报： 多尔衮在北方再申剃发令，蓟州、完县、淄川三地起兵镇压，首恶问斩，开仓放粮。北方乱了三个月，如今渐渐平了。 另一份是钱元的军报：淮河防线稳固，洪承畴在淮安按兵不动，多铎在开封屯田。 两边都在等。 马岳把两份折子叠在一起，压在砚台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等吧。他在心里说。你们等粮，朕等铁，等钢，等秋粮。 看谁的三年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