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摄政王府，三月十二。
多尔衮坐在正堂，面前摆着一面铜镜。 镜子里的人剃了半个头，前额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白的头皮，后半截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 一个包衣奴才跪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剃刀，正在给他刮鬓角。 剃刀是精钢的，刀锋在头皮上刮过去，沙沙响。 多尔衮闭着眼睛。他的手指在玉扳指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王爷。 范文程站在堂下。他手里捧着一份名单，名单很长，卷成一卷，用红绳扎着。 范文程解开红绳，把名单展开。 顺天府，抗剃发令者，蓟州三十七村，聚众三千余人，推生员刘泽深为首。保定府，完县、唐县，抗令者十九村，两千余人。河间府，献县，抗令者杀知县，据城。 他顿了顿。 山东，济南、东昌、兖州三府，抗令者最多。谢迁旧部复起，占了淄川。登州那边，渔民聚众下海，投了南边。 堂中静下来。 剃刀还在多尔衮的鬓角上刮。 包衣奴才的手抖了一下，刀锋偏了半分，在头皮上划出一道细口，血珠渗出来。 包衣奴才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拖出去，杖二十。 两个侍卫把包衣奴才拖出去。 多尔衮睁开眼，用手指抹了一下鬓角的血，看了一眼，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 文程。 臣在。 你说，他们为什么抗？ 范文程把名单卷起来，用红绳重新扎好。 回王爷。汉人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了头，等于忘了祖宗。 “此前我大清答应不分地，甚至我让各旗都不圈地的时候，他们怎么欢天喜地的？如今叫他们剃辫倒是不断抵抗了。” “这……只怕是各地畏威而不怀德。” “嗯，那就要让他们知道我大清可不是前明。” 祖宗。 多尔衮的手指在扳指上敲了一下。 本王的祖宗让他们剃头，是看得起他们。剃了头，才是大清的民。不剃，心里就还想着大明。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 舆图上，北边画得密，南边画得稀。黄河、淮河两道线，把舆图切成三段。最南边那一段，被炭笔涂了一片黑，写着两个字：马岳。 留头不留辫。 多尔衮说，传令各府县。剃发令再申一遍，限期十日。十日之内，不剃者，以逆民论。 范文程拱手，没有动。 王爷，蓟州、完县、淄川，都是聚众数千。一道令下去，就要动兵。 动兵。多尔衮转过身，谭泰。 谭泰从堂外走进来。他穿着甲，甲叶上的铜钉擦得锃亮。他按了一下甲叶，单膝跪地。 王爷。 你带正黄旗三千，去蓟州。蓟州三十七村，为首者斩，余者剃发，编入旗庄。 索尼带镶黄旗两千，去保定。济席哈带正白旗两千，去淄川。 多尔衮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下。 三处同日出兵。十日之内，本王要看到蓟州、完县、淄川的城门上，挂的是首恶的脑袋。 谭泰领命，起身退下。他的脚步很重，甲叶碰撞的声音从堂里一路响到院外。 堂中剩下多尔衮和范文程。 范文程站在原地，搓了一下袖口。 王爷，臣有一言。 剃发令一下，北方要乱一阵。乱一阵不怕，怕的是乱了收不住。 范文程的声音放得很慢。 蓟州三千人，杀首恶几十个，剩下的剃了发，心里记恨。今天记恨，明天马岳的细作一来，这记恨就是火种。 多尔衮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一封信。信是洪承畴从淮安送来的，他看了很多遍，信纸的折痕已经磨白了。 洪承畴说，汉军火器犀利，水师封锁长江，他退守淮安，待粮至再议。 他把信放下，本王准了他。多铎在开封，本王也没催他。南边的事，先搁着。 南边搁着，北边就不能乱。北边是本王的根。根烂了，树就倒了。 臣明白。 范文程说，臣的意思是，刀要快，也要准。首恶斩，胁从剃了发就算了。若是剃了发还要追究，还要罚没，那就是把人往马岳那边推。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 准。首恶斩，胁从不究。剃了发的，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剃了发再蓄发的，斩。 范文程拱手。臣拟旨去。 他退到门口，多尔衮又叫住他。 文程。 范文程停住脚。 南边来的商船，查得怎么样？ 漕船上查出来三批。 范文程说，是汉军那边的细作，扮作粮商，在沧州、德州一带收买人头。收的是什么人呢，是剃了发又后悔的，是抗令被破了家的。给钱，给粮，渡他们过淮河。 多尔衮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一圈。 马岳在收人心。 范文程说，王爷用刀，他用粮。刀快，粮暖。 堂中静了一息。 把他的细作抓出来，斩。渡口的船，查一条烧一条。 多尔衮坐回案后，再把旨意改一改。蓟州、完县、淄川三处，破城之后，开仓放粮。粮食从旗庄的存粮里出。 范文程抬起头。 王爷，旗庄的存粮…… 多尔衮说，刀要快，粮也要给。本王不信，粮暖不过他马岳。 范文程拱手退下。 多尔衮独自坐在堂中。铜镜还摆在案上，镜子里的人前额的头皮剃得青白，鬓角上一道细口，血已经凝了。 他拿起案上的剃刀。刀锋很冷，映着窗外的天光。 他把刀放下，从案角拿起另一份折子。 折子是巩阿岱上的，说八旗各旗现在难得很，想请求再次圈地。 多尔衮有些犹豫，之前为了收北地士人之心，答应不圈地，放奴。可现在前线战争不顺，若是圈地，前线旗丁怎么想？ 现在南边水军封锁严重，之前答应给各旗的利没给到，现在圈地不重启只怕是不行了。 他把折子合上，压在砚台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新的包衣奴才，端着铜盆和热水，进来伺候他重新剃头。 多尔衮闭上眼睛。 剃刀刮在头皮上，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