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话,奥奥站了七秒钟才听全。
……钱总,人是能干,可您想想,一个小主管,蹲仓库、扒批次、连供货商的法人叫什么都刨出来——她哪来这么大劲头?她是冲着方案来的,还是冲着您这把椅子来的? 是赵大头。 奥奥在门外把手里的湿伞拧了拧,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她要是这会儿推门进去喊一句我没别的意思,那她就输了。论心无完人——你越解释自己心里怎么想,人家越防你。 她等了七秒,把气顺匀,推门。 赵主管,后半截我听着了。她把伞立在门边,笑了笑,您说我劲头大——是,我劲头大。工单上挂着三十七张豁了口的桌子,四百个客户堵在门口,我不大点劲头,谁替钱总接这盆水? 赵大头的脸青了一下。 钱总转着笔,谁也没看,慢悠悠开口:奥奥,坐下说。我就问你一句——你要什么? 这问题,奥奥等了三年。 她脑子里先蹦出来的,是她爸。 老奥在建材市场支个瓷砖摊,一辈子没进过写字楼,可那双眼睛比谁都尖。奥奥十来岁跟着他去收账,人家老板泡红茶、绕圈子、说一堆客气话,老奥一句不接,就盯着人家倒茶的手看。出了门才跟她说:看见没,好杯子先往谁那儿推,谁就是他要哄的。你多琢磨。 那会儿奥奥不懂,老奥也不细讲,就一句:你多琢磨。 后来她才慢慢懂——家里给不了她钱,给不了她人脉,给她的,就是这双会看人的眼睛。这是家学,是隐学,别人书店里买不着。人家孩子从小在饭桌上练,她是在玻璃柜台后头,一天一天看出来的。 钱总,我有什么,您清楚。奥奥坐直了,没绕,一个客服部,四百个工单,一条直通仓库的路。我要什么——我要客服的预警能往上递,供应商一改工艺,质检一改标准,先过我们一道。 就这么点? 就这么点。她说,多的我不要。我不是领导家的娃,没人舔着脸把我往上扶。您顺手能给的,才是真能给我的。 钱总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奥奥盯着他的眼睛。就那么一瞬间,她看见那里面闪了一下——很快,收住了。是听到两个字的时候闪的。 不对。 她心里一声。他真正在意的,不是预警权。 钱总端起茶,抿了一口:赵主管,你先出去。 赵大头张了张嘴,看看奥奥,又看看钱总,最后把椅子往后一推,走了。门关上时,还回头剜了奥奥一眼。 屋里就剩两个人。 奥奥,钱总把那份《关联方报备》翻到最后一页,这页你看过没有? 奥奥点头,又摇头:看过。经手人签字,空着。 你以为该是谁的? 该是赵主管的。她说得干脆,供货商法人跟他一个姓。 钱总笑了,笑得有点意思:你倒是敢说。 钱总,奥奥往前半步,声音压下来,我这个人,听不懂场面话,就看得懂账。您今天留我,不是要查赵主管;您是要一页能压住生产部的纸,还得这纸别把您自己也划了。 钱总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空气凝了大概三秒。 奥奥后背全是汗。她赌的是——这页纸上的空白,不是没签,是不敢签。谁签,谁就得为去年那次换供应商担责。而去年十月,钱总刚上任。 接着讲。钱总说。 这页,我做没看见。奥奥把纸轻轻推回去,您要台阶,我给您递;您要落款,我不写我名。我只要一样东西——预警的口子。这口子对您是签个字的事,对我,是往后所有的枪。 你要的东西,对人家得不是个麻烦。这是老奥没教过、她自己摔了跟头才悟出来的。 钱总盯着她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那页纸角画了个圈,写下四个字:同意试行。 下周发文。他说。 奥奥站起来,出门。手搭上门把的时候,钱总在后面说了一句: 奥奥,你这种人,我见得不多。上得来,也下得去。 她没回头。 走廊里,赵大头靠着墙等她。见她出来,冷笑:说完了?奥奥,你倒是会来事。 赵主管,奥奥停下,看着他,你换供应商那阵子,怎么不来找我说这一句? 赵大头脸一僵。 我没别的想法。奥奥往前走,我就提你一句——得见好就收。 她走到电梯口,撞见实习生小林。小伙子蹲在消防栓边上啃凉盒饭,眼圈红。 怎么了? 下午我提醒赵主管,说他那批货的封边有问题……小林吸了吸鼻子,他骂我多管闲事,说我是不是想踩着他往上爬。 奥奥蹲下来,看着他。 这孩子跟她一样,家里没底子。他爸妈八成也教过他:心直口快、做事耿直、别学那些巴结领导的小人。 小林,她说,你没错。但不是所有话,都该当着人说。有些人,你越劝他,他越觉得你要坏他事——能说的说到,不能说的,烂在肚子里。 那我以后怎么办? 先把自己站稳。奥奥拍他肩膀,你手上现在有什么?没有。那你就别急着往高桌上凑。等级不够硬闯高级区,最后是给人送经验送装备的。 小林没太懂,点点头。 奥奥也没再多说。有些话,说透了没用,得自己摔。 她走出大楼。台风过了,天反而静,路灯把水洼照得一片一片亮。 手机震了一下。 风先生助理发来一条: 风先生说,明天聊。他问你一句——你进的那个局,比你想的大。你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秤。 奥奥站在水洼边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老奥那句话。你多琢磨。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脚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