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前一晚,十点四十。
总部十七楼就剩两盏灯。奥奥的ppt改到第九版,她给自己定规矩:台上讲十分钟,底下的账翻到第三页,结论就得甩出来,没人有耐心听你铺垫。 手机震了一下。 发信人:钱总秘书。 奥奥,明天峰会,风先生说主讲人换成钱总,你配合。稿子今晚发我。 三秒后,又一条: 另外,加一页立项背景,最好体现钱总去年的工作思路。 奥奥盯着这行字,笑了。饭,喂到嘴边了。 小云从隔壁探过头,脸都垮了:奥姐,这不是抢你东西吗?明明是你蹲仓库抠出来的数据,凭啥改成他的思路? 因为他姓钱,我姓奥。奥奥拧开杯子,你以为我的方案值钱?不值钱。放他嘴里讲,才值钱。 那他白拿? 不白拿。她手指敲了三下键盘,删掉原稿最后一页,重打。 那一页,原本是《封边供应商变更时间线》。她删了,改成一句:权责待界定,建议由集团层面复盘。 小云看不懂:这是你最硬的证据啊! 我一亮,全屋都知道我比钱总还会办案。奥奥合上电脑,那我明天就别来了,直接卷铺盖。 第二天九点,大会议室,二百多号人。 钱总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台上那版ppt,是他昨晚收到的稿子,逐字逐句。讲到前置拦截,他忽然停下,朝第二排看了一眼。 这套东西不是我拍脑袋想的。我们客服有位小主管,奥奥,蹲了两晚仓库,一条条抠出来的。今天她也在——奥奥,站起来让大家认认。 奥奥站起来。后排赵大头的脸,沉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这站起来不是风光,是标靶。钱总把她推出去,不是赏她,是拿她当钓饵——他要看底下谁跳。 散了会,她被叫进总经理办公室。门一关,钱总端茶,笑得没什么温度。 奥奥,这批供货商的事,你除了仓库,还从哪儿知道的消息? 第一刀。 奥奥没急着答。她先给钱总续了半杯水,坐直:钱总,我没别的渠道,就两条腿一个系统。我不打听事,我只统计事。四百个工单里,三十七个是同一个断口,全集中在同一个月。这不是我消息灵,是工单不会撒谎。 钱总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顿:哦?那赵大头…… 这我不敢乱说。奥奥打断他,我只讲我查实、问明的部分。谁签的字、为什么换供应商,那不是我一个小主管定的,得您来定。 论迹不论心。她心里默念。别解释你心里怎么想的,只摆出谁做了什么。 钱总盯了她一会儿:你倒是懂规矩。那这方案我要是往下压,压到生产部,你怕不怕? 奥奥答得干脆,怕没用。您往前推,我给您递梯子;您往后收,我给您捂盖子。您说往哪儿,我往哪儿。您是高手,我就是帮您打杂的。 钱总看了她三秒。这三秒,她听见自己心跳。 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真:你出力,我总得给你点什么。 奥奥等的就是这句。 她想起风先生布道场那句话——自古真心无人问,从来套路得人心。你交出去的要是真心,人家嫌重;你交出去的要是台阶,人家才肯踩。 我就想要一样。她说,客服的预警,能不能直通?供应商一变更、质检一改标准,先过我们一道。 钱总愣了下,提笔在她那页纸角画了个圈:下周发文。 一条信息权,对他是签个字的事,不痛不痒;对她,是往后所有的枪。 她要的东西,对他不麻烦,所以给得顺。这账,她算了一整晚。 推门出去,赵大头就在走廊上。 恭喜啊,奥主管,今天上头条了。他皮笑肉不笑。 赵主管,货的事你早点把批次拢一拢吧。奥奥笑了笑,真要复盘到集团,难看的是货,不是人。 你什么意思?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低:我就提醒你一句——多一句话,变一番天地。你前天撤回那条群消息,我留着呢。 赵大头脸色一变。奥奥已经走了。 下午三点,台风预警升级,厂区开始收露天货。 奥奥坐在工位,打开刚开通的权限后台,一条条翻预警。 翻到第十七页,她停住了。 那家被封边整改的供应商,法人名字:赵小满。跟赵大头,一个姓。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财务的内控小字:关联方,已报备。 报备给谁?她往上拉。标记时间,去年十月。经手人签字那一栏,空着。 她慢慢把屏幕转过去,问小云:去年十月,钱总在哪儿? 小云翻着群公告:刚调过来啊,十月上任的。 奥奥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刚拿到的那把枪,枪口原先对着谁、现在又该对着谁,她这会儿才想明白。 窗外,风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