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的猩红眼窝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恐惧。那恐惧甚至压过了他被林雪儿那句话激起的暴怒，压过了他被林玄捅破甲壳时生出的狂躁，压过了他百年堕落生涯中积累的所有自以为是的疯狂。那恐惧深入骨髓，如同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低头看到脚下的岩石正在一片片碎裂，而他却无力阻止。他体内的魔域核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震颤，仿佛那颗支撑他全部魔力的源泉正在催促他做出最后的选择。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才敖池提到的“按穿衍阵台的阵壁”。但衍阵台是什么？他在哭魂涧经营了十年，对这片地下区域的每一寸岩层，每一条裂隙都了如指掌，他亲手布下的阵法和禁制不下百道，那里面有杀阵，有困阵，有屏蔽感知的迷阵，可他从未听说过“衍阵台”这个名字。
他从未在哭魂涧的任何地方见过类似的阵法结构。那片地下广场上方有什么？他探索过的岩层深处，除了水脉和空腔之外什么都没有。
衍阵台，那是何时布下的？何人布下的？为何他完全不知道？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记忆中有一片诡异的空白——十年间他所有关于哭魂涧的记忆都清晰连贯，唯独“衍阵台”这三个字如同被某种力量从他脑海中刻意抹去了一般，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地回忆，都无法在那片记忆中寻找到任何与之相关的画面。
鬼手的声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卡顿，那双重叠加的魔音仿佛在彼此争夺发声的优先级，最终同时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困惑与警觉的低哑质问，本音与共鸣音在这一刻短暂地重合了半拍，随即又错开，如同两条原本平行流淌的河流在遭遇礁石时同时打了个旋：“衍阵台？我什么时候布过这种阵法？！”
敖池的龙瞳微微眯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瞳中翻涌的光芒微微收敛了一分，如同阳光暂时被云层遮蔽了一瞬。他看着鬼手那双猩红眼窝中翻涌的真切困惑，那种困惑不像是伪装，一个在崩溃边缘的魔域之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思来伪装出如此精准的茫然，他右腿的伤口正在持续溃散，甲壳正在持续剥落，能量正在持续流失，他的全部心智都应该集中在如何在必死之局中寻找一线生机，而非浪费精力在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上撒谎。
但敖池并没有被这份困惑所打动，他的龙爪微微转动了一分，那枚金色光锥的尖端调整了半寸角度，对准了鬼手的胸口正中，那片甲壳最薄，也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他没有回答鬼手关于衍阵台的疑问，因为那问题本身已经是一个回答。
他的声音依然厚重，却多了一丝与方才的威压格格不入的不耐烦，如同一个被扰了清梦后正试图简单速决的困兽，那语气中带着一种既然你不肯配合，那就到此为止的决断：“喂。你到底打不打。”
那语气甚至算不上郑重，更像是在问“你是要自己躺下，还是我帮你躺下”。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如同长辈看着顽劣晚辈时最后的耐心。那金色光锥在他语落的瞬间又转动了半圈，光锥尖端凝聚的光芒亮度猛然拔高了三分，炽烈的土金色光芒将周围数丈内的暗紫色魔气尽数驱散，在地面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斑。
鬼手的喘息声加重了。那喘息从他破碎的口器中涌出时带着粘稠的咕噜声，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却每次都被水呛到。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正在持续剥落甲壳的右腿，那裂纹已经从髋部蔓延到了膝盖上方，将整条右腿的甲壳分割成几片互不相连的碎块，边缘处翘起的甲壳碎片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而微微晃动。从裂纹中渗出大量暗紫色的、正在发出微光的粘稠液体，那些液体沿着他的腿侧缓慢流下，滴落在地面上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如同强酸接触石面时的反应。
他又抬头看向敖池那副庞大而沉稳的金色龙形虚影，那虚影如同一座亘古不变的山脉般矗立在祭坛的废墟之上，他全力的一击或许能让那虚影晃一晃，但晃完之后，他剩下的能量恐怕连维持这具魔域之躯都做不到了，他体内那枚魔域核心正在剧烈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能量的流失，如同一个被凿穿的水囊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漏空。
他所有的狂怒，所有的暴戾，所有被林雪儿那句“让你死得没那么难看”激起的杀意，在此刻，在那座压在他头顶的金色龙形虚影面前，都被碾得粉碎，如同雪崩过后的残渣般零散地落在地上，再也拼凑不出任何有威胁的形状。他的双手微微垂落，十根利爪的指尖轻轻擦过地面，在石面上留下十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鬼手的口器缓缓闭合，那两排锯齿状的利齿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如同生锈的门轴在转动时发出的哀鸣。他的双爪缓缓垂下，暗紫色的光芒从爪尖一点一点地消退，如同夜色从地平线上逐渐褪去，露出下方灰白色的爪质，那些利爪的光芒彻底熄灭后，显得干枯而萎缩。他的身体站直了——但那种站直不再是为了进攻的蓄势，而是如同一个在悬崖边缘终于放弃了挣扎的人，松开了最后一块可供攀附的石壁，双臂垂落于身侧，脊背虽然挺直却带着一种如同风干木料般的僵硬，等待着不可逆的坠落。
他开口时，魔音中的双重叠加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他原声的，沙哑而疲惫的音色，那声音干涩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面：“那阵法……真的不是我布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在这里几十年，从未见过什么衍阵台。”
敖池那双金色的龙瞳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如同一条静水深流的大河，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流动着足够吞噬一切的暗涌，无声而深沉。他审视着鬼手脸上所有细微的反应，审视着他口器边缘的肌肉线条，审视着他眼窝中血焰跳动的频率。他在判断。他没有回答鬼手最后的解释，只是那只金色光锥的旋转速度，微微慢了半度。从凛冽的疾旋，降为一种如同沉思者指尖轻轻捻转般的缓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