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直站在林玄身前，将那个昏迷的少年护在身后的墨清璇，此刻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她那只完好的右手依然维持着防御的姿态，指尖残存的银色阵纹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如同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萤火。她的目光从敖池那庞大的龙形虚影上缓缓移到林雪儿身上，从林雪儿那周身散发着的刺骨寒意上缓缓移到井灵乐那双仍然残留着金银色星辉的眼眸上。她的呼吸依然浅而急促，左肩的贯穿伤在每一次吸气时都传来一阵牵扯的灼痛，但她强迫自己站直了身体，将那些疼痛压到意识的最底层。

哥？

这个周身笼罩在极寒之力中的少女，方才对着昏死过去的林玄喊了一声“哥”。那一声虽轻，却清晰地落入了墨清璇的耳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她一直平静无波的灵海深处，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如同平静冰面下暗流涌动般的波动，她的目光在林雪儿的面容上停留了比平时多出数息的时间，那张脸确有几分与林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颜色不同，眉骨和眼尾的弧度却如同出自同一把刻刀般精准地重合着。她又在脑海中飞速翻过宗门典册中关于林玄的籍贯记录，那些泛黄的纸页上只有寥寥数语：籍贯不详，龙啸前辈推荐入谷，余者皆无。从未提及他有亲人，从未提及他有妹妹。

他有个妹妹，而且她来了，带着化海境中期的修为，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座哭魂涧深处的魔域祭坛废墟之上。

更让墨清璇无法忽视的，是敖池的存在。一头散发着远古天龙血脉气息的妖族前辈，庞大如山的金色龙形虚影矗立在穹顶之下，土黄色的灵光在他周身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他竟然在为林玄拼命。他称林玄为“契主”，那意味着他们之间签订了某种灵魂层面的契约。

但如今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关系正处于微妙的对立状态，人妖两族虽然在对抗魔域的大方向上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合作，但边境的摩擦，资源的争夺，历史的旧怨，从来没有真正化解过。问道谷与妖族之间虽未全面开战，但绝大多数修者见到高阶妖族时，第一反应都是警惕甚至敌意，如同森林中的动物嗅到了天敌的气味般本能地竖起浑身的戒备。

可敖池没有敌意。他没有对林雪儿出手，没有对井灵乐出手，没有对墨清璇出手，他那枚金色光锥始终只指着鬼手的方向。他也没有对那些昏迷的赵元坤和苏暮释放任何压迫，他的灵压如同一座精心控制的山岳，虽然沉重如山，却精确地绕过了所有己方的人。他只是在保护林玄，在压制鬼手，在以一种近乎己方长辈的姿态矗立在这片战场上，替那个昏迷的少年撑起一片安全的屏障。

为什么？这位妖族前辈为什么会为了一个人族的化海境少年做到这一步？仅仅因为契约？他为什么要和一个人族修者签订这种程度的契约？那种将性命相连的灵魂契约，绝非儿戏，绝非出于一时冲动。林玄……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他那个看似沉静内向，寡言少语的外表之下，到底藏着多少她没有看见的深渊？

墨清璇的脑海中无数念头如同潮水般翻涌，那些念头彼此碰撞，交织，又各自散开，如同夜空中的流星雨般在她意识深处划过一道道明亮的痕迹。她记得他从进入哭魂涧开始就一直保持着的那种超出常理的冷静与从容，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了千百次推演，每一种可能都在他脑海中提前走过了无数遍，她记得他明知无法战胜鬼手却依然选择让她们先走，自己殿后的那个转身，那个背影落在她眼中的最后画面——脊背挺直，枪尖微斜，如同一座即将崩塌却依然不肯弯曲的石碑。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他背后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她没有看见的？

但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困惑，所有来不及理清的思绪，在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个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少年时，全部被她压回了灵海的最深处，如同将一把散乱的棋子全部拢回盒中。他的眉心依然微蹙着，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温度依然在下降，那些事情可以等。她想这些事，等林玄醒了，等她确认了他活下来了，再慢慢问。她有的是时间去问清楚那些答案，前提是，他必须先活下来。

而现在——她只需要确认一件事：鬼手这条命，今天留不下来了。

敖池的龙爪缓缓收回，那层土黄色的屏障依然横亘在鬼手与林雪儿之间，如同一面厚重到无法跨越的城墙，将鬼手所有可能的攻击路线全部封死。他低下头，那双金瞳俯视着鬼手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魔域之躯，目光从那正在剥落甲壳的肩头，扫到那道已经溃散到膝盖上方的右腿裂纹，再扫到他那双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的魔爪爪尖。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万年沉积的地层般的，没有任何商议余地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压得如同山石滚落般沉重而不可逆转：

“你方才想对我的契主下杀手。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算。你每多说一句废话，我便多捏碎你一块甲壳，你要是还想留个全尸，那就把蚀骨魔君在这片区域的所有部署，一字不漏地吐出来。”

敖池那只土黄色的龙爪在鬼手面前缓缓收回，却并没有彻底放下，爪尖的灵光依然凝聚着，如同一柄已经出鞘了三分的长剑，随时可以再次刺出。他微微侧过头，苍老的龙瞳从鬼手那正在不断剥落的甲壳上移开，落在了身后的林雪儿身上，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的光芒从威压与审视为自己人特有的关切所替代。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如同在战场上分配任务的老将般简洁而果断：

“雪儿，灵乐，这小子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你们两个赶紧带他离开这充满魔气的地方。这里残余的魔气浓度太高，他体内灵脉已经枯竭到了极限，每多待一息都会对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顿，龙须微微拂动，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只有熟知内情的人才能听出的凝重：“我想……凭借这小子的龙皇神体应该能够恢复。”

龙皇神体，那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时，带着一种如同将一面蒙尘已久的族徽重新擦拭干净般的郑重，他的目光在林玄那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重新转向鬼手，将那枚金色光锥重新对准了鬼手的胸口正中。

“带他走。这里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