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六把话咽了回去,撇了撇嘴,不再作声。旁边几个铁刀门人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压在草叶底下。
周大通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道长,属下再说一句。”
“讲。”
“营中没有巡夜守卫,只存在两种可能。” 周大通缓缓说道,“要么,他们愚钝无备。要么,他们谋划已久,设下圈套。”
玄砚转过头,脸上那道刀疤一动:“周当家,别看什么都像是陷阱。”
周大通听后并没有接话。
玄尘没有理会众人,而是继续伏在草里,一动不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座营盘。
从东边车圈看到西边,又从营门看到中军大帐,再从大帐看到最深处那顶小帐。风过枯草,草叶擦着他的袖口,沙沙地响,响声里什么也没有。
他心里那点不安,隐隐浮上来。
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拖着人的脚往下坠。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这营盘静得不像一座有人住的营盘 —— 静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
他试着去找这不安的来处。
营盘布置没有破绽。车头朝外,首尾相衔,围成一圈;帐篷间距均匀,火堆位置避开了帐帘;
中军大帐居中偏北,旗杆立在帐前,一眼就能看见。扎营的人是老手,处处留了余地。
二百亲卫环绕自身,层层向内,只求无人敢偷袭 —— 这是惜命之人的扎法。
可正因为太齐整,才不对。
玄尘自己也知道这想法站不住。齐整有什么不对?齐整正是精兵的样子。
他伏在草里又想:自己这边可是有三十三人,哪一个不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
而且他的两个师弟个个能以一当十,铁刀门十人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韩九刀身经百战,周大通手下都是水里来浪里去的好手。
二百人睡着,三十三人摸进去,斩一人,自己怕什么。
再说了,就算营里真有埋伏又能有何,三十三人分作三路,一路被围,另外两路总能冲出一条口子。
刀口上讨生活的人,哪有不冒风险的。行刺这种事,本就是拿命去换。若是怕,今夜就不该来;既然来了,就不能在二里外趴到天亮。
他又看了一会儿。
看东边:没有巡哨走动。
看西边:火把一支未燃。
看中军大帐:灯影不动,帐帘不起,帐外无人。
再看最深处那顶小帐:那点昏黄微光依旧从缝隙里渗出来,不动,不灭。
他数了三遍灯。中军帐一盏,深处小帐一盏,再无第三处。营里没有添柴的动静,没有巡夜的脚步声,也没有人咳嗽。
再无异常。
玄尘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神沉下去。
他抬起手,向下一压。
“进。”
三十三人无声起身。
“三路。” 玄尘分派,声音压得极低,“东路,玄砚统领。西路,玄松统领。
中路我带队。入营之后不停留,若是暴露的话也不许缠斗,直奔中军大帐。抵达帐前三十步,一齐动手。”
“是。”
三十人拆成三股,东、西、中,贴着枯草伏行。
草叶割手,泥水浸透膝头。他们爬过坡脚,越过渡口似的一条浅沟,沟里积着水,谁也没让它响一声。
到了营门外,玄尘先停,侧耳听了三息,并没有出现异常后,他才再次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