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就在三步之外。木栅半开,一根横木斜斜搭着,门内一片黑,黑得看不见底。
玄尘又观察了一会后,手臂一摆,身后的三十几人便动了。
不是一起动。是先动三个,再动五个,最后才连成一片。三十三个人拆成三股,像三条蛇从草里探出来,贴着地皮往前挪。
东路十一个人,玄砚领头。
他走在最前,人贴着车影,走三步,停两息,再走三步。那件灰棉袍被他拢得极紧,薄刃短刀反握在小臂里侧,刀背贴肉,看不见刃。
西路十个人,玄松领头。他不走地面。他踩着车辕上车顶,脚落下去,车板只轻轻一沉,连一声木响都没有。
他在车顶上蹲下,一只手按着车板,像一只落在瓦上的白鸟,随时能飞。
中路十二个人,玄尘自己带着。
韩九刀在他右首半步,周大通在左首,崔六压在最后,中间夹着八名铁刀门、五虎堂的好手。
三十三个人进营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着。三十三个人,就是三十三口气,压在喉咙里,慢慢的、匀匀地吐出来,谁也不敢吐急了。
进了营门十步,玄尘停住,其余人也一齐伏下去,伏得没有一点声音。
八名铁刀门的好手把刀横在胳膊上,刀面贴着身子,免得反光。
崔六伏得最实,整个人贴在地上,脸都快埋进泥里。
营里静着。
风吹过车斗里的草料,草叶擦着车板,沙沙的。远处有一根断了的绳索,挂在车辕上,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撞木头,笃、笃、笃,很慢。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玄尘伏在泥里,眼睛贴着地皮往前看。
从营门到车圈,二十步。车圈里,一顶顶帐篷排在暗处,帐帘全垂着,只有两处透出灯。
他抬起手,向前一点。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压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其余人起身,接着往里摸。
摸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铁刀门有个后生,走路太急,一脚踩在一块碎陶片上。那陶片底下是硬的,的一声,脆得很。
韩九刀回手就按住了他的脚腕。
那一按极重,后生整个人一僵,动都不敢动。
韩九刀蹲下去,手指伸进泥里,捏住那块陶片的边,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抽。陶片从泥里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泥,的一声,比方才那一声还轻。
他把陶片捏在手里,回头看了那后生一眼。
什么也没说。
那后生的脸,在暗处白了一层。
韩九刀把陶片轻轻放到地上,起身,接着往前走。
玄尘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出了什么,可他连头都没回。
他走在最前,脚下的每一步都算过。哪一处泥最浅,哪一块木板最实,哪一根车辕下面有缝隙,他都在心里记着。
其余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东路那边,玄砚已经摸到了第三辆大车底下。
他不从车旁走。他从车底走。
整个人伏下去,胸口贴泥,膝盖不着地,一只手撑着车轴,一只手推着地,一寸一寸往前蹭。灰棉袍在泥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又被后面的泥水慢慢抹平。
他蹭到车底中间,停下来,侧过脸,从车轴与地面的缝里往外看。
缝只有三指宽。
从那三指宽的缝里,他能看见一片空地,看见中军大帐的帐角,看见帐前那根旗杆,旗子收着,缠在杆上,一动不动。
他把呼吸又压平了一分。
西路那边,玄松已经上了第二辆大车的车顶。
他落下去的时候,车板只往下沉了半寸,随即弹回。那辆车里堆着草料,草料被压得一软,把这点力道吞了个干净。
玄松蹲在车顶,一只手按着车板,另一只手把短剑从袖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还有三辆车,再往前,就是中军大帐的帐顶。
中间隔着两丈的空。
他算了算,两丈,他连地都不用碰。
他又蹲下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