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三十余人跟着他的节奏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夜风从北面刮过来,带着湿土和烂草根的气味。
离营地还有二里,玄尘抬手。
队伍停下。
前方一道缓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枯草,草叶被风压得贴着地面倒伏。
玄尘伏下身子,沿坡脊往前挪了十几丈,寻了个能看清营盘的地方,整个人卧进草里。
身后的人一个贴一个,散成一线,伏在坡后。
从这里望出去,营地摊在眼底。
营地静悄悄的。
营门木栅半开,横木斜斜搭着,不见半个人影。
靠前几辆大车的车辕蒙着一层湿泥,车斗里的草料翻在外面,无人收拾,任风扯着。
再往里,一顶顶帐篷静静立着,帐帘全垂着,只有两处透出灯光。
一处在正中偏北,中军大帐,帐前立着旗杆,旗子收着,缠在杆上;另一处在营地最深处,帐篷偏小,一点微光自缝隙里渗出来,昏黄,不动。
三处篝火只剩暗红炭烬,没有明火,也没人往里边添柴。
从营门到车圈,从车圈到帐前,看不到一个守卫。
玄松伏在他左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先开口:“巡哨呢?”
“一个不见。” 玄砚在另一边压低嗓子,“营门两侧空着,车圈那两处豁口也空着,一支火把都没点。”
“二百亲卫驻守营地。” 玄松呼吸微微急促,“夜里至少该有数人绕营巡查,这是军中规矩,武安王一路从南疆回来,扎营扎得这般齐整,会连巡夜都省了?”
“或许是连日赶路累了吧!” 玄砚道,“人不是铁打的。”
韩九刀伏在最外侧,右掌贴着泥,指节一点一点扣进湿土里,忽然开口:“道长,不对劲。”
“哪里不对?” 玄尘问。
“我也说不清,但我总感觉不对劲。” 韩九刀道。
玄松轻笑一声。“韩二当家。我看你真的老了?”
“你什么意思?” 韩九刀侧过脸。
“我的意思是,越来越胆小。” 玄松道,“三十三人伏在二百人的营盘外,心中生惧。韩二当家,这一路,你的手攥刀柄攥了多少次?”
韩九刀面色沉下:“小道长,我韩九刀斩杀之人,比你摸过的兵刃更多。”
“那你怕什么?”
“我不怕对手。” 韩九刀道,“我怕这份死寂。”
草坡后静了一瞬。
崔六在后面听得不耐烦,往前爬了两步,压着嗓音道:“二当家,这有什么?”
“你说。”
“我觉得道长他们说的有道理,这些从南陵城州一路过来,走的是官道,扎营扎在旷野里,风刮雨淋,人马困乏。”
崔六道,“赶路赶了十来日,人困马乏,睡死了不稀奇。二百人守着一个王爷,夜夜睁着眼睛,谁熬得住?换我守营,我也睡。”
说着他咧了下嘴:“要我说,二当家这是自己吓自己。”
韩九刀回头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
“我……”
“老子这是谨慎。” 韩九刀一字一字道,“谨慎的人活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