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又拿袖子一抹。然后他把啃完的骨头随手往旁边一扔,下首一个偏将伸手接住。偏将把骨头放在自己碗边,没有啃,只是搁着。等安禄山转头跟别人说话时,他才低头啃了一口。
“你说得对。”安禄山放下碗,“李哲这个人,不会跟我翻脸。可他要是跟渤海王勾搭上了,我心里还是不痛快。”
“将军,”严庄压低了声音,“渤海王庭里有咱们的人。”
安禄山看着他。
“三年前我安排进去的。一个管库的小吏,后来升了内侍。渤海王病着,王庭里的事,有一半是他在传话。李哲到了渤海,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有人报回来。”
安禄山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油光满面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好。那就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大概率会来范阳。到时候我亲自问他。”
他说完,又灌了一碗酒。放下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刀尖敲了敲桌面。
“对了,严庄。渤海王那个老东西,病得怎么样了?”
严庄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一下。“将军是说——”
“那个老东西,我让他出五千兵,他跟我装病。现在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严庄放下酒碗,斟酌了一下。“将军,朴成传回来的消息说,渤海王确实病了。起不了床,王庭里的事都是几个大臣在打理。”
“哼。”安禄山哼了一声,把刀往桌上一插,“老东西,跟我玩这套。五千兵,他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他要是真病死了,更好。渤海那几个王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到时候我扶一个听话的上去,别说五千兵,整个渤海,嘿嘿!。”
席上几个偏将跟着笑起来。史思明端着碗,也笑了笑,但没接话。严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酒碗边上慢慢蹭了一下。
安禄山不知道的是,渤海王病倒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严庄经手的。三年前他把朴成送进渤海王庭,就是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安禄山要五千兵,渤海王不肯。
严庄就让朴成在王庭里散布消息,说安禄山要吞并渤海,五千兵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多。这话传到渤海王耳朵里,老爷子又气又怕,几天没睡好,就病倒了。
严庄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太多。他是安禄山的谋士,替安禄山办事,天经地义。
贞惠是渤海公主,她回去探父王,天经地义。可李哲陪她去,这件事就不一样了。李哲要是知道渤海王的病是严庄一手促成的,他会怎么想?
严庄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放下碗,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
“将军说得对。渤海王的事,早晚能解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盯着李哲,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去渤海。”
安禄山点了点头,转头跟史思明说起别的事。严庄坐在旁边,慢慢喝着酒。可他的心里在翻腾。
三年前他安排进渤海的那个人,叫朴成。朴成是个孤儿,严庄在范阳城外捡到他时,他正发着高烧,倒在路边,浑身是泥。
严庄把他带回家,请了大夫,养了半个月才退烧。朴成醒来之后,严庄问他是哪里人,他说没有家。严庄就把他留下了。
养了三年,又花了两年时间把他送进渤海王庭。朴成对严庄是死心塌地的。不是因为严庄给了他差事,是因为严庄救过他的命。这个恩,朴成认一辈子。
可严庄刚才没说一件事——朴成进渤海王庭之前,严庄跟他约定,王庭里的消息传回来,先送到严庄手里。严庄筛过之后,再转给安禄山。
朴成以为这是正常流程——因为严庄本来就是安禄山的谋士,消息经过严庄,天经地义。朴成不觉得自己在欺瞒谁。
可严庄知道,这个“流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想让安禄山知道什么,安禄山才能知道什么。这三年,他筛过多少消息,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安禄山真的不知道吗?严庄不敢肯定。安禄山这个人,看着粗豪,其实多疑得很。他疑史思明,疑蔡希德,疑田承嗣,疑身边的每一个人。
他今天的兴致高,不代表他明天不会翻脸。严庄跟着他十年,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才给自己留了后路。
可渤海王这件事,是他亲手做的。他让朴成吓病了渤海王。如果李哲知道了,他会怎么看严庄?严庄不敢想。而且,渤海那边,也许不止朴成一个人。
严庄一直怀疑,安禄山在渤海还有别的眼线——直接向安禄山汇报的那种。如果那条线的人看到了朴成做的事,报给了安禄山,那严庄的处境就危险了。
宴席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严庄从百兽厅出来,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绕到后院的马厩旁。马厩后面有一间小屋,是他平时处理密信的地方。他推门进去,点上灯,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可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没有动。他不知道自己该写给谁。写给李哲?他不知道李哲下一步到哪里。写给李冶?绕了一大圈,还来不来得及?
他把笔搁下,把那张薄纸揉成一团,扔进灯里。纸烧起来,卷成一团黑灰,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那点余烬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城银白。
他站在马厩旁,看着范阳城头上的月亮。李哲此刻能够走到哪里。从太原出来往东北方向,应该是雁门,就是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去渤海。
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李府后院喝酒的事。李哲端着酒碗,跟他说“懂了就好”。他当时没全懂。可他知道一件事——李哲这个人,值得跟。可跟了李哲,就意味着背叛安禄山。
安禄山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严庄不过是一介寒门书生,若不是安禄山赏识,他至今还在范阳城里替人抄书写信。
这恩情,他记了十年。可李哲那首诗——“他年若得同舟渡,莫向人间问暖寒。”他没忘。
严庄站在月光下,想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没写任何信。他决定再等等。等李哲真的到了渤海,等朴成传回消息,等他看清楚李哲到底想干什么,再做决定。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没怎么睡好。
第二天一早,史思明来找安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