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正门,从后院的侧门进来,直接进了安禄山的书房。他昨晚没走,在偏院住了一宿。安禄山刚起来,还没吃早饭,正坐在案后啃一个蒸饼。看见史思明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这么早?”
“将军,有件事,昨天席上人多,我没说。”
“说。”
史思明在案前坐下,压低了声音。“严庄这个人,将军信得过吗?”
安禄山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史思明,没说话。
“将军,我不是挑拨。我是觉得,严庄从长安回来之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可他在长安待了大半年,跟李哲喝过酒,跟杨国忠的手下也打过交道。他回来之后,说起李哲,都是替李哲说话。昨天席上你也听见了。我说李哲可能替别人插刀,他说李哲不会。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安禄山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严庄跟了我十年。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可史思明说得对,严庄回来之后,替李哲说的话,比替他自己说的还多。
“将军,十年是不短。可十年之前,他也不认识李哲。”
安禄山沉默了。史思明这话,戳到了他心里的一个角落。他信严庄。可他也知道,严庄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当另一个篮子里装着更大的鸡蛋的时候。
“行了。”安禄山摆了摆手,“严庄的事,我心里有数。你盯好你的兵,别的事少操心。”
史思明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安禄山坐在案后,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茶有些凉了。他把茶碗放下,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叫来一个亲卫。“这几天,留意一下严先生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不寻常的,报我。”
亲卫应声出去了。安禄山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他想起严庄昨天说的那句话——“渤海王庭里有除了朴成,还有咱们的人。”这句话,严庄像似说漏嘴了。
可严庄没说那个人是谁。他也没问。因为他信严庄。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他该问一问。
可安禄山多疑,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疑史思明,疑蔡希德,疑田承嗣,疑身边的每一个人。这些人,每一个都对他忠心,可每一个都有私心。
他都知道。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这些人还有用。可严庄不一样。严庄跟了他十年,是他最信任的谋士。如果严庄也有了私心,那他还能信谁?
还有一件事,安禄山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前几日,他收到过一封从渤海来的密信。信上说的不是五千兵的事,而是渤海王病倒的真正原因。
写信的人没有署名,只说“渤海王之病,非天灾,乃人祸。将军身边的人,未必都跟将军一条心”。
安禄山当时没当回事。他把那封信烧了,连严庄都没告诉。可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坐在案后,盯着房梁,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放着一些他不常看的东西。他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那是前几日那封密信的残片,他烧信的时候留了一个角。角上只有四个字——“将军身边”。
安禄山把那张残片捏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木匣子里,重新塞回书架底层。他回到案后坐下,端起茶碗。茶已经凉透了。可他一口气喝完了。
他放下茶碗,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封密信是从渤海来的。可寄信的人,用的不是朴成那条线。朴成的消息,都是先经过严庄的。
这封信直接到了他手里,没有署名,所以,也不是他安排的人。
那这个人是谁,有什么目的。这个人没有经过严庄那条线,也没有经过自己这条线。
这个人在暗处,盯着渤海王庭的一举一动,也盯着朴成,是不是也知道他的这条线。
安禄山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同一天夜里,史思明的院子。
史思明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对面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这人叫李怀,跟了史思明十二年,是他的心腹谋士。
当年史思明在平卢当偏将的时候,李怀就是他的文书。如今史思明升了,李怀也跟着来了范阳,平时帮他处理些机要的事。
“将军今天跟安将军说的那些话,有用吗?”李怀问。
史思明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有用没用,不重要。重要的是,安禄山开始怀疑严庄了。只要他谁都不信,他就会更信我。这就够了。”
“可严庄毕竟是安将军的谋士。安将军未必会为了几句话就疑他。”
史思明放下茶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你不懂。安禄山这个人,多疑是天生的。他今天不疑,明天也会疑。我只需要在他心里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自己长。”
李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将军,那少主那边呢?”
史思明的笑收了收。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安庆绪那个蠢货,在长安憋坏了。他连严庄都控制不了,又不敢跟安禄山翻脸。我要是让人给他递个话,说安禄山在范阳跟李哲勾勾搭搭,想另立幼子,你说他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