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洛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来，看看雅尔腾，又看看贞惠，最后看看我。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跟着韩揆学了几年，早就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听、什么时候该装聋。

“什么声音？”他问。

“就是——晚上的声音。从老爷房间传来的。”

阿洛低头喝了一口粥，像是在认真回忆。然后他放下碗，一本正经地说：“雅尔腾公主，小的这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雅尔腾盯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睡的可真好。”

“还行。”阿洛被雅尔腾问的有点招架不住。

“主子都没回来，你就睡？”

“老爷……比我功夫好，不用担心。”

雅尔腾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忽然说：“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问车夫，昨晚客栈里有没有人吵架？”

阿洛端着粥碗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回他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碗。

“随口问问而已。”

“随口问问？”

“嗯。就是早起打个招呼。”

雅尔腾盯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像是在看一只假装乖巧的猫。“阿洛，你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你，你在骗我？”

“我可不敢。”

“那你把碗放下。”

阿洛把碗放下了。

“手伸出来。”

阿洛把手伸出来。雅尔腾看了一眼，他的手很稳。她又看了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她找不到破绽，但又不肯放过他。

“阿洛。”

“在。”

“你觉得老爷昨晚的动静大不大？”

阿洛沉默了一息。他慢慢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贞惠一眼，最后转回来看雅尔腾。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嘴角有一丝很淡的弧度，像是憋着的。

“公主。”

“嗯。”

“我都说了，什么都没听到。”然后他低下头，一口喝完，站起来，端起空碗，朝门口走去。

雅尔腾在后面喊：“你还没回答我呢。”

阿洛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说：“公主，别难为我了，老爷昨晚的动静确实有些大。不怪公主能听到。”

我差点把粥喷出来。贞惠低头喝粥，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雅尔腾瞪了阿洛一眼，脸更红了。

“你这个人——”

“求您别再问了。”阿洛慌了神，转身走了。步子都有些虚，嘴角却弯了一下。

前堂又安静了。雅尔腾坐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

“你也不管管他。”她终于对我说。

“管什么？他说的是实话。”

“你——”雅尔腾瞪了我一眼，又瞪了贞惠一眼。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贞惠。

“贞惠姐姐。”

“嗯。”

“你昨晚说的‘让我好好看着你’，是什么意思？”

贞惠的脸腾地红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雅尔腾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脆又响，把前堂里另外几个赶路的客人吓了一跳。

“行了，我不问了。”雅尔腾摆了摆手，转头往外走。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

贞惠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只有我能看懂的东西。不是嗔怪，不是害羞，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表情。

我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缩回去，只是反手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三个人出了客栈。阿洛已经把车套好了，正站在马车旁等着。他看见我们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在雅尔腾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雅尔腾先上了车，靠窗坐了。贞惠跟在她后面，坐中间。我最后上去，坐另一边。马车启动，出了太原城，往东北走。

雅尔腾看着窗外，不说话。贞惠看着自己的手，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雅尔腾忽然转过头来。

“阿洛。”

阿洛在车外应了一声。“在。”

“你刚才说你没听到声音。”

“嗯。”

“那你为什么知道老爷的动静大？”

阿洛沉默了一息。“小的猜的。”

“你猜的？”

“老爷平时说话声音就大。晚上说梦话声音大些，也是有的。”

雅尔腾被噎住了。贞惠低着头，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我坐在旁边，假装看着车顶。

“你这个人。”雅尔腾说了一句，转过头去看窗外。但过了不到十息，她又转过头来。

“贞惠姐姐。”

“嗯。”

“你昨晚到底跟老爷做什么了？”

贞惠看了她一眼。“就说了铺子的事。”

“铺子的事？”

“嗯。太原那三家铺子的事。”

雅尔腾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窗外，嘴里嘟囔了一句：“铺子的事。”

她不信。但她没有再追问。

马车走了一段，路两旁的枣树多了起来，叶子黄的红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雅尔腾靠着窗，忽然凑到贞惠耳边，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