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清,但贞惠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她摇了摇头,轻轻推了雅尔腾一把。雅尔腾笑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去,又问了一句。这一回贞惠没推她,只是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她低声回了一句什么。
雅尔腾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那笑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才有的神情。
“真的?”雅尔腾小声问。
“嗯。”
“那你……”
“行了。”贞惠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别问了。”
雅尔腾没再问。但她靠回自己的位置上之后,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里面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羞,不是恼,是一种安静的、沉下去的、像是在想什么的模样。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
“子游哥。”
“嗯。”
“到了渤海,你打算做什么?”
“陪贞惠见她父王。”
“然后呢?”
“然后去范阳。”
“去完范阳呢?”
“回去。长安那边还有一大家子等着。”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那我呢?”
我看着她。她靠在车窗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发亮。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也得回长安。”我说。
“回长安做什么?”
“把你交给你哥哥。”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贞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可她的手指,慢慢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然后缩回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雅尔腾靠着窗,再没说话。但她没有再看窗外。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一件很重的事。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水上庭院时的样子。那时候我不小心闯入她的房间,看到正在沐浴的她。
后来她打开心扉,变得温柔、懂事。可我一直以为,那个“打开心扉”之后,她就没什么心事了。现在看来,她的心事比我以为的多。
她刚才问贞惠的那句话,我没听清。贞惠回她的那句,我也没听清。可从雅尔腾后来的表情看,那句话一定不轻。
贞惠的手指又碰了碰我的手。这一回她没有缩回去,只是轻轻搭在我手背上。
“她没事。”贞惠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没有哭。”
我看了看雅尔腾。她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呼吸很轻。已经被马车的摇晃哄睡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离渤海还有很远。可我觉得,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严庄赶回范阳那天,正赶上安禄山在府里设宴。
他风尘仆仆地进了节度使府后门。穿过三道院子,到了百兽厅。还没进门,就听见安禄山的大嗓门在里头笑。
“你们说说,李哲那小子,带着两个公主往东北跑,他想干什么?”
严庄在门口站了站。厅里坐着一圈人,史思明、蔡希德、田承嗣、牛廷玠,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偏将。
安禄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整只烤羊腿,手里攥着一把割肉的小刀,刀尖上戳着一块肉,正往嘴里送。
油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桌案上摊着的一份密报上。他浑然不觉,拿袖子一抹,把密报上的字抹花了一片。
严庄迈步进去。安禄山看见他,眼睛一亮,把刀往桌上一插,拍了拍手。
“严庄!回来得正好!来,坐下喝酒。”
严庄拱手行了一礼,在安禄山右手边坐下。下人赶紧添了碗筷,倒了一碗酒。严庄端起碗,没急着喝,先看了一眼安禄山。
安禄山今天兴致很高。他最近一直不太高兴。哥舒翰封王的事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加上太子那边动作频频,他在范阳没少拍桌子。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笑了。
“将军今天气色好。”严庄说。
“能不好吗?”安禄山拿刀指了指桌上那份被油浸花了的密报,“你自己看。”
严庄拿起密报。字迹被油抹花了一半,但还能辨认。是从太原传来的,写得很简短:李哲携渤海贞惠公主、回纥雅尔腾公主出长安,过太原,往东北去。疑似前往渤海。
严庄看完,把密报放下。他在心里飞快地转着:这封信他能看到,说明安禄山已经看过了。安禄山让他看,是想听他的意见。
“将军怎么看?”严庄问。
安禄山没回答。他转过头去,看着史思明。“思明,你先说。”
史思明坐在下首,手里端着一碗酒,慢慢喝着。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袍子,看起来像个乡下来的账房先生。可他一开口,嗓子里的那股狠劲就出来了。
“李哲去渤海,明摆着是去拉拢渤海王庭。渤海北接契丹,南接平卢。他要是跟渤海王搭上线,等于在咱们背后插了一把刀。”
“插刀?”安禄山咧嘴笑了,“他一个做生意的,插什么刀?”
“做生意的不插刀。可他要是替别人插呢?”史思明放下酒碗,“将军,李哲跟杨国忠走得近,跟高力士走得近,跟寿王也走得近。这三个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他去渤海,明面上是陪贞惠公主探亲。暗地里呢?谁知道他跟渤海王谈了什么?”
安禄山脸上的笑收了收。他没说话,转头看严庄。“你说。”
严庄端着酒碗,慢慢饮了一口。他心里清楚史思明在说什么。史思明不喜欢李哲,从李哲第一次到范阳起就不喜欢。这种不满,严庄看在眼里,但从不说破。
“将军,”严庄放下酒碗,“史将军说得有道理。李哲去渤海,确实可能有别的目的。不过嘛!”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席上的人。
“不过什么?”安禄山问。
“不过咱们也不用太担心。李哲这个人,咱们里面我跟他打交道最多。他做事,向来是生意先行。他去渤海,第一件事肯定是看商路。渤海那边的海货、药材、毛皮,都是好东西。他的念兰轩和兰香坊要是能在渤海落脚,往南可以运到登州、莱州,再转水路到扬州。这是一条现成的商路。他不可能放过。”
“然后呢?”
“然后才是别的。渤海王庭里的事,他未必想掺和。可他陪贞惠公主回去,顺路帮她说几句话,也是人情。至于他会不会替寿王拉拢渤海——这个我说不好。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
“什么?”
“他不会为了任何一方得罪另一方。李哲这个人,向来生意第一。谁有用,他跟谁好。而且他与将军有过约定,虽不能不防,但也无需太过计较。”
安禄山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拿刀在羊腿上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油又滴下来,落在密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