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周阿三的事写下来,贴在各分号的后堂里。不写名字,就写‘某年某月某日,某分号某伙计多收老人茶钱,逐出。某掌柜失察,罚俸三月,门前立岗一月’。写清楚了,让每个新来的伙计和掌柜都看见。告诉他们——这就是前车之鉴。”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眼睛亮得很。这不是一个只想跟我同床共枕的女人。这是一个在渤海王庭里见过太多人事、知道怎么治人的人。
“你这些话,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你没问。”她嘴角弯了一下,“而且今天是第一次跟你巡视铺子。我得先看看你怎么处理事,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如果我处理得不对呢?”
“那我就更得说了。”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你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可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心太软。你今天放了周阿三一马。换了我父王,他会把周阿三送官,让他在牢里待上三个月,出来之后再也找不到活儿干。你只让他滚蛋,还给他留了面子。你的规矩立了,可你的威慑没立够。”
“我不是没想过送官。可送官之后,街上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念兰轩的掌柜把一个穷伙计送进了大牢。他们不会记得周阿三多收了钱,只会记得念兰轩不近人情。”
贞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我。
“这就是你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你总是先想别人会怎么看。我父王教我的是先想规矩。你教我的是——规矩之外,还得有人情。”
“你觉得哪个对?”
“都对。”她弯下腰,两只手搭在我肩上,“可你得让人怕你。不能只让人服你。我父王只让人怕,结果王庭里那些人,怕他的时候一个样,不怕他的时候另一个样。你只让人服,不服你的人就敢在你背后动手脚。既让人服,又让人怕,才镇得住。”
“那你呢?你在渤海王庭里,是让人服还是让人怕?”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比刚才轻快些,带着一股子很少见的调皮。“我谁也不让。我就让他们拿不准。拿不准的人,最难对付。”
“这个我信。”
“你信什么?”
“你这个人,最难对付。”
她弯下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她的头发垂下来,蹭在我脸上,痒痒的。她的声音很轻,就在我耳边:“那你对付得了我吗?”
我没说话。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没有躲。她只是把整个人靠过来,膝盖抵在我腿侧,两只手从肩头滑到背后,慢慢收紧。
“贞惠。”
“嗯。”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不只是为了铺子的事。”
“当然不只是。”她的声音从耳边移到了肩窝,闷闷的,“我是渤海公主。我父王病着,王庭被人渗透,安禄山在逼他。可我在这边,帮不上忙。我能做的,就是看着你怎么处理,怎么待人,怎么立规矩。等回了渤海,我得用这些。”
“你在学我。”
“我在偷师。”她抬起头来,看着我。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你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本事。可你不藏私。你身边的人都学会了。阿福学会了,张继学会了,连朱放都学会了。我也得学。”
“你学这些做什么?”
“学了好回去帮我父王。”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万一他撑不住了,我得替他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领。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在长安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住在揽月阁,每天穿着不同的衣裳,削不同的梨,说不同的话。她像是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可她现在站在我面前,说她得替她父王撑住渤海。
“你父王不会有事的。”
“也许吧。”她松开手,直起身来,把烛火拨小了一点。然后她转回身,走到床边坐下。
她没有像白天那样坦荡,也没有像在驿馆里跟雅尔腾聊天时那样口无遮拦。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看着我。
“老爷。”
“嗯。”
“我这个人,你清楚。我敢做的事,我做了就不后悔。可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问。”
“你对我,是可怜还是喜欢?”
“你觉得呢?”
“我要你说。”
“喜欢。”
“喜欢什么?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这张脸,还是喜欢我的身子?”
“喜欢你这个人。喜欢你敢做敢当,喜欢你心里装着渤海,喜欢你今天在若兰饮跟孙掌柜说的那些话。还喜欢你刚才说‘我谁也不让,就让他们拿不准’的样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眉眼都松开了,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件很重的东西。
“油嘴滑舌。”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拉起来,“今晚不想铺子的事了。”
她的手很稳。她解我衣带的时候,不像杜若那样利落得像拔剑,也不像李冶那样带着促狭的笑。
她做得很慢,手指顺着衣襟一寸一寸地摸下去,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安安静静的,可那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贞惠。”
“嗯。”
“你不用这样。”
“怎样?”
“不用这么小心。”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烛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映得又深又暖。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床边退。退到腿弯碰到床沿,她坐下来,仰头看我。
“我不是小心。”她说,“我是在记。”
“记什么?”
“记住今晚。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她说完,伸手把帐幔放了下来。
帐子里暗了许多。只有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烛光,把她的轮廓映成一团模糊的影。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没有停。
她的手在解剩下的衣裳,不急,也不慢。她的手划过我的肩膀、后背、腰间,指尖微凉,力度却稳。
褪去衣裳,她把我按在下面。她低下头,头发散下来,扫在我胸口。
她很少这样。在长安的时候,她总是那个站在暗处、安安静静看着别人的人。可今晚她抬起头来,在黑暗里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记着。我是自己要的。”
“我知道。”
“不是你可怜我。”
“我知道。”